劉洪昌指了指頭頂雜亂垂落的電線:「咱們裝修,圖的是氣韻,不是堆砌。這些線纜像纏了三十年的舊蛛網,肯定得收整——先用厚實的松木長盒嵌進牆裡,再把線理順塞進去,蓋板一扣,嚴絲合縫。所有木牆面統一上底漆。罩面漆,順手就把盒子也刷亮了;木地板得打三遍清漆,透出木紋本色,踩上去光潤不滑腳。地磚該換的換,該磨的磨,池子清淤。洗石。重砌邊沿;亭子瓦片裂的揭掉,翹的壓平,斷的補全,最後全院統刷一道深栗色防潮漆。」
他邊走邊說,腳步停在影壁前,語氣沉了些:「四合院的筋骨不能動,一磚一瓦都得留著老味道。只有新起的門面房和臨街鋪面,才能放開手腳做文章。」
話音剛落,他就轉身去找大哥劉運昌——這邊的木料。漆料。瓦片,全得自己盯緊採買。自家那座老院子?先擱著吧,等這頭穩住了再說。
事情安排妥當,劉洪昌便匆匆返家。照他盤算,快則四十天,慢也不過六七十天,整個院子就能煥然一新。
一個月眨眼就過。
文濤今天領到了第一份工資。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站在廠門口,他忽然想起去年蹲在磚窯旁啃冷饃的日子——原來錢不是掙來的,是熬出來的。摳出來的。一點一點從牙縫裡省下來的。
早想跳槽去劉洪昌的餐館,可沒熟人引薦,人家連後廚的門檻都不讓跨。聽說那邊剛上崗的小工,月入五十起步,就幹端盤子。擦桌子的活兒。
楊麥香帶著省城施工隊站在空地上,手裡捏著劉洪昌親手畫的設計草圖:宴會廳四層高,首層五百平米,只求敞亮通透;一棟三層辦公樓,兩棟三層員工宿舍;廚房設在五樓,配了升降傳菜梯——熱菜出爐,三秒直達婚宴大廳。
劉家餐館要在這片空地上建起新主場,以後十場婚宴齊開,互不擾。各自歡。新館緊挨著老鋪擴建,等兩邊落成,原先租用的臨街鋪面就騰出來,改作四合院裡的私房菜館,專供講究人。
劉洪昌前後跑了二十多趟,才拿下正府批文。如今工地遍地開花,施工隊排期緊得像擰著發條。
他最近腳不沾地:一頭盯著打樁澆築的新樓,一頭守著灶火不熄的老店。原本邀了六子和後墩子合夥,兩人笑著擺手推了——自家攤子都忙不過來,眼下掙的錢,夠一家老小熱湯熱飯,圖個踏實。
後墩子的早餐鋪已開到三家,六子的麵館也穩穩撐起兩家,日子過得細水長流,暖意融融。
轉眼就到了1990年。
清晨,劉家兄妹在楊麥香的吼聲裡不情不願爬起來。
「我上輩子欠你們劉家的?伺候完大的,還得哄小的!上學跟催命似的,非得老孃喊三遍才睜眼?你們是替我念書?」她一邊數落,一邊甩給倆孩子一塊錢,盯著他們扒完兩個素包子,跨上那輛漆皮微掉的女式二八車,風風火火出了院門。
劉洪昌跟倆侄子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接腔——真嗆一句,這天準得被嘮叨到月亮爬上屋脊。
「小熙。欣欣,上學去嘍!」文鵬。文浩揹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書包闖進來,脆生生喊了聲「二叔早」,四隻小手一牽,撒腿就跑。一二年級的孩子像四隻剛出籠的小雀,走路不用腳掌,專愛踮著腳尖蹦,一不留神就竄出院門不見了。
劉運昌慢悠悠吃完早飯才踱過來,拽上劉洪昌往裝飾公司走。這支隊伍跟著兄弟倆幹了幾年,從三五個泥瓦匠的小班子,硬是做成省裡都點名請去畫圖。監工的行家裡手。
楊麥香剛邁進婚慶公司大門,何文遠就迎上來——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西裝,手裡夾著牛皮紙資料夾,頭髮一絲不亂。
「楊總,這是省城分公司的季度帳目。」她雙手遞上報表。
楊麥香掃了幾眼,點頭道:「行,下午你飛一趟省城,那邊全權交給你。」
話音未落,兩人並肩進了辦公室,腳步乾脆,背影挺括。
何文遠畢業分配進學校,第二個月就辭職回了家。四十塊的鐵飯碗,她沒攥住——比起講臺上的粉筆灰,她更戀著楊麥香身邊那份滾燙的奔忙勁兒。
進公司第一天,就被楊麥香帶在身邊,一步不離。
……
兩年前,何文遠實習首月就領了五百塊。她揣著錢回家,於秋花當場愣住,手裡的擀麵杖差點掉地上。當初女兒扔了教師編制,於秋花氣得三天沒跟她說整話——那可是砸不爛的鐵飯碗啊!
可何文遠眼神亮得灼人,於秋花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擀麵杖往案板上重重一磕:「閨女大了,心野了,由她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