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啥補啥。缺路補路。”
張首芳看了她一眼,沒再問,端著碗出去了。張懷笙趴到炕沿上看張學銘描紅模子,描了兩行就開始打哈欠。她把臉貼在炕蓆上,涼絲絲的。窗外的蟬還在叫,聲音從傍晚一直響到天黑。
她在心裡頭琢磨著:今天爹聽進去了,張作相也聽進去了。這兩個人都是辦實事的人。她的話只要說在點子上,他們就會動。她不用多說,點到了就行。
......
學堂停課之後,張懷笙多出來大把的時間。上午幫二姨太摘菜。晾衣裳,下午去三姨太屋裡坐坐,傍晚跟著四姨太在院子裡認花認草。這些活兒看著閒,其實她每一件都沒白乾——摘菜的時候灶房婆子們聊閒天,她聽;晾衣裳的時候丫鬟們湊在一處說小話,她也聽;認花認草的時候四姨太隨口提一句“昨兒前院又來了個穿西裝的客人”,她更聽。
她慢慢摸出來一個規律——帥府裡的訊息分三路走。灶房那條路是快的,婆子們嘴碎,什麼事兒都能傳到灶臺上。丫鬟那條路是碎的,東拼西湊的,但拼起來就是全貌。姨太太們那條路是準的,二姨太知道賬上的事,四姨太知道外頭的事,三姨太不問事但誰去過她院子她都記得。
她把這些記在心裡,沒說出去。
這天下午,她從三姨太屋裡出來,打算回東廂房。路過前院的時候聽見書房裡有說話聲,門虛掩著,張作霖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像是在跟人議事。她腳步慢下來,看了看四周——廊子底下沒人,丫鬟們都在後院忙活。她蹲下來,裝作繫鞋帶,耳朵豎起來聽著。
“大帥,吉林那邊又遞訊息了,日本人最近動作不小,佔了幾個礦。”
“哪個礦?”
“蛟河那個。說是買了,實際上是硬佔的。地方官不敢吭聲,日本人給了幾個錢就把地划走了。”
張作霖的聲音沉沉的:“地方官是誰的人?”
“是......常蔭槐的人。”
張作霖沒說話。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張作霖的聲音又響起來:“常蔭槐在吉林待了幾年了?”
“三年了。”
“讓他挪挪窩。”
“大帥的意思是......”
“把他調回奉天。吉林那邊換個人去。”
“換誰?”
張作霖停了一下:“......讓張作相去。”
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應了一聲。張懷笙把鞋帶繫好了,站起來,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像是什麼也沒聽見一樣。可她心裡頭已經把剛才那幾句話收好了——吉林。日本人佔了礦。常蔭槐的人沒管。常蔭槐要被調回來。張作相要去吉林。這些名字她以前在書上見過,現在它們從她爹嘴裡說出來,活生生的,一個個對上了號。
晚上吃完飯,張懷笙坐在炕沿上晃著腿。張首芳在旁邊納鞋底,張學良在看書,張學銘趴桌上描紅模子。張懷笙忽然開口:“大姐,常蔭槐是誰?”
張首芳手裡的針停了一下:“你問這個幹啥?”
“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不記得了,就是聽見了這個名字。”張懷笙晃著腿,“他是誰啊?”
張首芳想了想:“是爹手下的一個人,在吉林當官。
以前來過府裡一兩回,長得瘦瘦高高的,說話文縐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