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去寺廟二姨太說的廟在城東，叫觀音寺，不大，但香火旺。張懷笙出門前換了件乾淨的小褂，又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二姨太說要上香，還得走一段路，得穿戴整齊了才不顯得失禮。張懷笙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差不多了，才推門出去。
帥府門口停了兩輛馬車。二姨太坐頭一輛，張首芳帶著三個小的坐後一輛。張學銘第一個躥上去，在車廂裡打了個滾，被張首芳拎著領子拽起來坐好。張懷笙跟在後面爬上去，挨著張首芳坐下來。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磚地，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
街上的熱鬧勁兒撲面而來。奉天城四月的街面跟府裡不一樣，到處是貨攤。驢車和吆喝聲。賣餑餑的推著車，賣布的攤子上掛滿了花布匹，幾個人圍著一個剃頭挑子，旁邊蹲著兩個小孩拿樹枝在地上畫。張懷笙隔著車窗看著這些，忽然覺得她很久沒好好看過街上的樣子了。
張學銘趴在她旁邊往外瞅，嘴裡不停地問：“大姐，那是賣什麼的？”“大姐，那個棚子是幹啥的？”“大姐，咱能下去逛逛不？”
張首芳被他問得不耐煩了：“下去逛？逛完了你走丟了誰找你？”
“我丟不了。”
“你哪回出門不丟一回？上回跟爹去秋獵，你一個人在營地邊上轉了一圈差點找不著回來的路。”
張學銘縮了縮脖子不吱聲了。張懷笙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但沒出聲笑。
到了觀音寺門口，二姨太先下了車，帶著幾個孩子往裡走。廟不大，山門進去就是正殿，院子裡一棵老柏樹，樹底下襬著幾排蒲團。二姨太進去上了香，張首芳跟著磕了頭，張懷笙跪在蒲團上也拜了三拜，閉上眼睛許了個願。她沒說出來，但她想的是：家裡人一個都別少。
張學銘磕頭磕得心不在焉，磕完一個就想往外跑，被張首芳按著又磕了三個才放他起來。張懷笙站起來的時候看見二姨太正往功德箱裡放銅錢，放的是一把零錢，幾文幾文的，不多不少。她收回目光，退到一邊等著。
從正殿出來二姨太帶著他們去後院看那棵老柏樹。樹很粗，樹幹上掛滿了紅布條，風一吹飄飄蕩蕩的。張懷笙站在樹底下仰頭看著那些紅布條——每一根都是一個人許的願，風吹過去，那些願望就跟著一起動了。
張懷笙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往回走，餘光瞥見了一個人。那人從側門出去，穿灰布短褂，個頭不高，步子不快不慢的。張懷笙多看了一眼，那人拐過牆角就不見了。她認出了那個背影的輪廓，但她沒追，也沒聲張。
回程的路上張懷笙靠著車窗坐著，窗外的街景從廟門口的青磚地換成了熱鬧的街市，又換成了帥府門口的巷子。她在腦子裡重放了一遍剛才看見的那個背影——灰布短褂，個頭不高。跟王管家說的“常大人遠親”的身形很像，但她沒看到臉，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這個不確定讓她把那一眼存進了心裡，沒有說出來。
回到東廂房換了衣裳，張首芳去了二姨太那邊幫忙分供品。張學銘被張首芳按在屋裡描紅模子，趴在桌上哼哼唧唧的。張懷笙在東廂房門口坐了一會兒，靠著門框曬太陽。她想著那個背影的事，又想著通記商行的事，覺得這些東西像珠子一樣在慢慢穿成線。
王管家來送新茶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四小姐，今兒有人看見常大人家那個遠親又進城了。沒進府，在東街那家雜貨鋪子裡待了一陣子就出來了。”張懷笙接過茶碗捧在手裡，熱熱的貼著掌心。“他穿什麼衣裳？”
“灰布短褂。”
張懷笙捧著茶碗沒動。今天在廟門口看見的那個背影，穿的就是灰布短褂。她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但如果他今天也進了城，時間上確實對得上。這個人在常蔭槐走後來過奉天，取過東西。現在常蔭槐在遼陽沒動，他卻又來了一趟奉天。
張懷笙捧著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剛好，澀澀的帶著回甘。她想：常蔭槐手裡的線比他住在奉天的時候還要密。他不在奉天，所以更放心地讓線動起來。他在遼陽指揮，人在奉天活動。張懷笙把茶碗放下，謝了王管家，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灶房走去。二姨太正在做晚飯，蘿蔔燉肉的香氣從鍋蓋縫裡往外鑽，滿院子飄著。
她蹲在灶房門口幫二姨太擇蔥，手裡掐著蔥根，一層一層剝掉幹皮，露出白生生的蔥白。她想，夏天要來了。常蔭槐在遼陽的那個夏天，會有什麼事發生。她得接著看，不急。風吹過來，把蔥葉的那股辛辣味兒吹進她鼻子裡，她吸了吸鼻子，把擇好的蔥擱進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