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鹽的手頓了一下,懸在半空,布巾搭在許心髮尾上,像一隻忽然被叫住名字的貓。
兩息之後,他把布巾往自己肩膀上一搭,繞到竹椅前面蹲下來,仰著臉看許心,那表情正經得有點不像他:“誰瞎說的?蝦仔?是不是海安海洋那群臭小子?看我回去不收拾他們,敢編排小爺我,反了他們”
許心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看著他:“扮女人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甭管黑貓白貓,有用就行。”張海鹽把布巾拿下來疊了兩折,擱在膝蓋上假哭,“你是不知道我和蝦仔在南洋過得多苦,差點連飯都吃不上,只能出賣色相劫洋大人的富濟我和蝦仔的貧”
他頓了頓,偏了一下腦袋,太陽照著他嘴角那點笑意,耍寶道“我本是女嬌娥,奈何投了個男兒身,我心苦啊”
許心看著他蹲在面前的樣子,細碎流下來的天光給他那張逐漸長開的面孔鍍了一層柔和。
將這人骨子裡邪性和狂妄中和了些,變得格外討喜。
張海鹽蹲在竹椅前面,剛把那句“我本是女嬌娥”的尾音拖得七拐八繞,正等著許心笑場,忽然聽見院子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那咳嗽聲不重,可張海鹽的脊背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整個人猛地繃直了。
他蹲在原地沒動,脖子一寸一寸地轉過去,然後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住了。
院門口站著張海琪。
她穿著一件繡著紫藤蘿的萱色旗袍,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手裡拎著一隻藤編小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廊的陰影裡,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日光從她身後的天井漏下來,把她整個人勾勒出一層淡金色的邊,臉上看不出變化,唯獨嘴角那神秘莫測的笑。
張海鹽的嘴還張著,那副耍寶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足足過了三四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孃?!”
張海琪沒理他,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竹椅上的許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她身上沒少什麼部件,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看來還活著。”
許心已經從竹椅上站起來了,頭髮半乾披在肩上,穿著那身月白背心寬腿褲,朝張海琪笑了一下:“師父,您怎麼來了?”
張海琪拎著藤箱走進院子裡,路過張海鹽身邊時腳步驟然頓住,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的:“我不來,哪裡知道你海樓師兄給我闖這麼大的禍,
“蹲這兒做什麼?地上有金子?”
張海鹽“噌”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飛快地把那副耍寶的神色收了,換上一臉正色:“我給師妹擦頭髮!乾孃您看,師妹頭髮溼著吹風要頭疼的,我這叫照顧同門”
“照顧同門就是蹲在她面前說自己本是女嬌娥?”張海琪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語氣依然平,可許心看見她眼底那點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張海鹽的嘴又張了一下,這回是真的沒詞了。
他求助地看了一眼許心,許心偏過頭去假裝看廊下的風鈴,嘴角彎著,不接他的求助。
張海琪把藤箱放在廊下,轉身往堂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目光落在一個從月洞門那邊走過來的身影上。
張海蝦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涼茶,正朝這邊走過來,看見張海琪的瞬間腳步也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沉穩,把碗往廊下一放,拱了拱手:“乾孃,您來了。屋子我提前收拾好了,東廂那間朝陽的,被褥剛曬過。”
張海琪看著張海蝦那張清俊的面孔,臉上的傷已經結痂了,可臉色還沒完全養回來,袖口卷著,露出的手腕上纏著一圈紗布。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比方才對待張海鹽的態度明顯多了幾分溫度。
好孩子,苦了你。
有張海樓這個混世魔王在旁,要拽住他,不亞於盤古開天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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