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張海鹽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
他連人帶被子從床上彈起來，嘴裡還含含糊糊地罵著“哪個不長眼的”，一抬頭就看見張海琪站在床邊，手裡端著空臉盆。
她表情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十分鐘之內洗漱完，去練功。”
張海鹽的腦袋還宿醉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他趴在床沿上哀嚎了一聲，張海琪已經轉身出去了，丟下一句“遲到就去去海里捉魚”。
許心站在院子裡看著張海鹽，臉上的表情介於同情和好笑之間。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布包，裡頭裝著幾件換洗衣裳。一點乾糧。和那枚張四野的寄居蟹手錶。
張海蝦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吃的遞給她：“乾孃說你今天要去胥城辦事？”
許心接過，點了點頭：“白三爺的人去拿東西，師父說讓我跟著跑一趟，認認路。”
她說得很自然，臉上的神情跟平時一樣平，甚至低頭吃乾淨，才把碗還給他。
張海蝦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他只是彎下腰把許心布包上那根鬆了的繫帶重新系緊，塞了自己的配槍，重新打上結，然後直起身來拍了拍她肩膀：“早去早回。師傅海鹽這裡有我在，你不用擔心。”
許心看著他那張清俊的面孔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心裡動了動，可臉上沒有露出什麼。
她笑了一下：“師兄放心，我又不是去送死的”
張海蝦說：“那位叔叔，可不好對付。“
轉身走出白三爺家的時候，後院傳來張海鹽被張海琪糾正動作的哀嚎聲，夾雜著張海琪不緊不慢的“腰再下去三寸”。
許心聽著那些聲音漸漸遠了，穿過白三爺家那條幽深的巷子，拐上通往碼頭的大路。
晨光已經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挑擔的小販和拉車的苦力已經出來了，街面上人聲漸起。
“東家...這裡。”等在碼頭的船家和幾個夥計早就準備好了。
船家是個看起來瘦小的中年男人，戴一頂帽子，見許心走近便從船頭跳下來，動作利索地接過她手裡的布包往艙裡一放，嘴裡說：“東家，白三爺交代了，說您要辦的事急，讓我抄近路走。”
許心跳上船，在艙口坐下，船家開動發動機，小船悠悠地離了岸。
海風迎面撲過來，把許心的辮梢吹起來，她看著遠處的海岸線在日光裡漸漸清晰，水鳥貼著浪尖低低地飛過。
行駛了一兩天，
船在胥城碼頭靠岸時，日頭正好升到頭頂。
船老大道：“東家，咱們只能送你到這兒，剩下來的路要你自己走。”
許心自然知道是為了什麼，按照約定，南部檔案館不能插手張瑞樸的事，而張瑞樸也不可以回國。
胥城的熱鬧跟南洋華埠不太一樣，這裡的街道更寬，騎樓更高，臨街的鋪面掛著燙金字的招牌，洋行。藥鋪。綢緞莊一家挨著一家，門口停著漆得鋥亮的馬車和幾輛黑色汽車。
碼頭邊上的挑夫扛著貨箱來來往往，空氣裡混著香料和煤油的氣味，比華埠那邊多了幾分洋派和闊氣。
許心跳上石階，順著人流走進主街。她穿一身素淨的月白短衫，混在五顏六色的街市人群裡並不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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