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船老大隻是個普通人，真遇到點事，咱倆顧不上他。”
小舢板被放下水面，在船沿邊輕飄飄地晃著。
陳禮標把槳遞給他們，又從船艙裡翻出一隻被英國人淘汰的軍用手電筒和一大包吃食，塞進張海俠懷裡：“長官，小心些。”
太陽正在往海天線那頭沉下去，海面上的金色漸漸濃了，又漸漸地轉為橘紅。，
張海樓在礁石上找了個相對平整的位置坐下，擰開洋酒灌了一口，辣得齜了齜牙，又把壺蓋擰緊朝張海俠晃了晃：“蝦仔，過來坐。”
“這洋酒的可是海洋打賭輸給我的，一口下去能從嗓子眼燒到腳底板，海風再大也不怕冷。”
張海俠從舢板邊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蹭的灰，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背靠著那塊被日頭曬得尚有餘溫的大礁石，面朝著開闊的海面。
此刻天色已經暗了大半，海天線上的橘紅色正一寸一寸地被深藍吞沒，只有最邊緣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線亮光，像被剪刀裁出來的細邊。
張海樓把洋酒遞過去。
張海俠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有點辣有點酸，不是他喜歡的。
“蝦仔，”張海樓仰頭看著天邊最後那點亮光，忽然開口，“你說咱們倆要是在這片海上再漂個二三十年的，咱們回廈門，師傅會不會已經變成了老太婆，認不出咱倆”
“呵，怎麼突然傷感了，不像你啊”張海俠有些稀奇。
張海樓灌了一大口酒。
“前幾天小妹給我過生日，一晃眼我們已經來南洋七八年。”
“時光匆匆不等人啊，哥這張臉都憔悴了。“
“師傅是老妖怪，你也是小妖怪，你們倆個都不會老，只有我和師妹是普通人。”
“什麼時候知道的？”張海俠轉頭看向他親手養大的弟弟。
“每次受傷，我給你包紮，你背後那一片紋身，哥，你當我眼瞎嘛？”
“張海洋有，張海安那小兔崽子沒有，估計級別還有沒有我高呢”
張海俠也不好把其中的內情告訴海樓，只能生硬地安慰道：“別想那麼多，乾孃有自己的考量，她對你還是非常重視的。”
張海樓樂了，難得看一向懟他沒個正形的張海俠這麼結結巴巴地說話，
他生出逗弄的心思，胳膊肘碰了碰張海俠，開始犯賤：“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別跟我說你打算一輩子對著卷宗和電報機過。”
張海俠覺得自己白傷感了，張海樓這樣沒心沒肺的傢伙，能有什麼悲傷，說出什麼正經話。
酒意被海風一吹，確實暖融融地浮在胸口。
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沒想過，”
“沒想過？”張海樓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你這人真是無趣到家了。那我換個問法，你將來要是娶媳婦，得是個什麼樣的人？”
海面上最後那線亮光終於徹底沉了下去，天地間驟然暗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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