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金阿姨的花(1)

作者:根讓索南·5天前

金阿姨的花

金阿姨放花放了三十年。從她入職第一天到今天。每一天。每一間空房。每一朵白玫瑰。

但審判結束後的那個星期,多了一樣東西。

以前的放花是“習慣”。習慣是“到點了該做了”。該做了就做。做了就忘了。忘了之後就去做下一件事。下一件事是擦花瓶。擦完花瓶是疊床單。疊完床單是拖走廊。拖完走廊是推車回庫。推車回庫的時候花已經在床頭櫃上放了幾個鐘頭了。幾個鐘頭裡沒有人進來。沒有人進來就等於“沒有人在看”。“沒有人在看”的情況下還在放花。不是習慣。是儀式。

儀式和習慣的區別是:習慣是“不做了會覺得少了什麼”。儀式是“做了會覺得多了什麼”。多了什麼金阿姨也說不清楚。但她知道多了。多了是一種“萬一呢”的感覺。“萬一有人來呢”。萬一有人來,推開空房的門。門開了之後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裡只有床頭櫃上的那一朵白玫瑰。白的是最亮的東西。最亮的東西在黑暗裡是一個訊號。訊號是說“歡迎”。不是說出來的“歡迎”。是放出來的“歡迎”。

放出來的歡迎比說出來的真實。真實是因為“你沒有在等回答”。不需要回答的歡迎是安全的。安全是因為“你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說話是因為對方可能不敢說話。不敢說話的人最需要花。花在那裡。不說話。但一直在。

金阿姨在走廊裡轉彎不減速。清潔車的輪子在瓷磚上滾過。滾過的地方有細細的水印。水印是洗抹布留下的。洗抹布的水是溫的。溫的水在瓷磚上很快乾了。幹了但金阿姨記得。她記得是因為這條路她走了三十年。三十年來每一條走廊、每一個拐角、每一間空房的編號她都記得。記得編號的意思是“不用看門牌就知道幾號房是空的”。不看就知道是“心裡有”。

她推著車經過花園。花園裡有花。有紅色的彼岸花。有白的玫瑰。玫瑰是長在花園東邊的。東邊的玫瑰早上澆水。澆玫瑰的不是金阿姨。是孟婆婆。孟婆婆澆花用的是銅壺。細嘴的。細嘴的水落在花瓣上是絲狀的。絲狀的水不會把花瓣打彎。不打彎就不會掉。不掉就能多開幾天。

金阿姨摘了一朵白玫瑰。她沒有用剪刀。她用手。手指在花的莖上掐了一下。掐的位置在第三片葉子和第四片葉子之間。掐完之後莖斷掉了。斷口是平的。平的意思是用指甲切過去的。指甲要夠利。夠利才不會把纖維擠斷。擠斷的花莖吸不到水。吸不到水花就謝得快。謝得快就不能放了。

她把花放在清潔車上的小水桶裡。水桶裡有兩寸的水。兩寸剛好沒到花莖的斷口。沒到斷口花就開始喝水。開始喝水之後花瓣會慢慢展開。展開不是開了。開了的意思是“從含苞到綻放”。展開的意思是“從有點蔫到恢覆精神”。

走廊第三間空房的床頭櫃上。金阿姨把花放好了。

放了之後她的手在床頭櫃底部摸了一下。摸的方向是從左到右。從左到右是檢查螺絲。螺絲有四顆。四顆都在。都在床頭櫃就不晃。不晃花瓶就不會倒。花瓶不倒花就不會謝。花不謝下一個客人進來的時候就看到。看到就知道了。知道有人在這裡。知道花是剛放的。知道“你來了不怕了”。

她走出去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不是對誰說的。是對自己說的。“萬一有人來呢。”萬一有人來。花在。花在就是“歡迎”。

到了晚上。她發現花不夠了。

不夠不是因為花少了。是因為放花的空房比以前多了。多了是因為恢覆期裡有些空房變成了“乾淨得像在等人”的狀態。“乾淨得像在等人”的意思是:沒人住但是有人打掃。沒人住但是每天放花。沒人住但是床頭櫃的螺絲是緊的、床單的角是四十五度摺進去的、花瓶裡的水是滿的。滿的不多不少有三分之二。三分之二剛好夠一朵玫瑰喝到第二天。第二天水少了一點。少了再加。加了再放花。

花不夠了。金阿姨推著清潔車回了花園。蹲在玫瑰叢前面。用手一株一株地摸。摸到了三朵能摘的。三朵不是夠。但三朵比沒有好。她摘了這三朵之後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腰響了一下。響了一下她沒當回事。她繼續推車。轉彎不減速。

羅皓在走廊裡碰到她。

“金阿姨。”

“忙著呢。”

“你在放花?”

“廢話。你看不到?”

羅皓難得地沒有手舞足蹈。他站在走廊裡。手放在身體兩側。身體在走廊的牆旁邊。牆旁邊有牆紙。牆紙是金色的。金色的牆紙是花園配色。羅皓的背後是金色的牆紙。他站在金色裡。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沒有零食。沒有芒果乾。沒有一顆一顆的軟糖。

“我覺得,”他說,“這個比八卦有意義。”

金阿姨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之後她的手沒有停。她繼續推清潔車。轉彎的時候車速正常。不減速是因為“你擋不了我”。羅皓側身讓了一下。讓完之後他跟在金阿姨後面走。走到花園。走進玫瑰叢。他蹲下來。學著金阿姨的方式用手摸花瓣。摸到了兩朵能摘的。摘了。摘的時候手有點抖。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第一次摘花。第一次摘花怕摘壞了。怕摘壞了他摘得很慢。慢到金阿姨在走廊另一頭等了他整整兩圈清潔車的功夫。

兩圈之後他跑回來。手裡捧著兩朵白玫瑰。白玫瑰在他的手心裡是兩團白色的光。光在他的手上。手不舞足蹈了。手在捧著花。

金阿姨看了他一眼。手不停。把抹布疊成八釐米方塊。“放去吧。角不直不要緊。心是直的就行。”

羅皓把花放進了空房。放的時候他在床頭櫃旁邊站了一會兒。一會兒沒有很長。大概十秒。十秒之後他出來。臉上的表情是金阿姨認識的。“是你第一次做了不是因為“不得不做”的事。做完了你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但你知道這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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