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金阿姨的花(2)

作者:根讓索南·8天前

羅皓之後是段莫婷。

段莫婷在客房部門口站著。門裡沒有人。門裡是走廊。走廊裡有金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經過的時候金阿姨遞給她一疊卡片。卡片是白色的。白色上什麼都沒有印。空的白的。“寫上你想寫的。”

段莫婷揪著衣角。“寫什麼?”

“你心裡的話。”

段莫婷揪衣角揪了三秒。三秒之後她鬆手了。她拿了一支筆。筆是金阿姨從清潔車抽屜裡拿出來的。筆芯是藍色的。藍色寫在白色上是“天空的顏色”。天空的顏色在穹頂的模擬陽光底下是“還在”. 還在的意思是“你在看”。

她寫了兩個字:“你好。”

第二張:“歡迎。”

第三張:“花是我放的。金阿姨教的。好不?”

“好不”後面有問號。問號是“我在問你”。問的不是能不能放。是“你願意來嗎”。你來嗎。你來了就知道“好不”是真的在問。真的在問的意思是“我在乎你的回答”。

她把卡片貼在床頭櫃旁邊。貼的位置在花瓶的左邊大概兩寸。兩寸是“眼睛從躺在床上能看到的位置”。躺下來能看到。看到了就是“有人在對我說什麼”。說的是“你好。歡迎。”

金阿姨推著清潔車從走廊裡經過。她看了一眼。手不停。在疊抹布。“可以。”兩字。二十年的金阿姨認證。份量剛好讓段莫婷不再揪衣角。

烏來站在走廊的另一頭。他在最遠的地方。最遠的地方在走廊盡頭。走廊盡頭有一扇窗。窗外面是花園。花園裡有花。花是紅色的。紅色的花園裡有一個白色的點在移動。白點是金阿姨的清潔車。清潔車在走廊裡推著。推著的時候車輪在地上碾出了細細的水印。

烏來歪了一下頭。他在觀察。觀察的內容是“放花”。他看到了金阿姨放花。看到了羅皓放花。看到了段莫婷放卡片。卡片上的字從他的角度看不到。但他知道上面寫了東西。寫了東西是因為段莫婷寫了之後把筆還給金阿姨的時候臉紅了一下。臉紅是“不習慣”。不習慣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第一次”。第一次做不是“不得不做”的事。第一次給別人留東西。留了之後怕對方不喜歡。怕不喜歡就臉紅。臉紅就是“在乎”。

烏來往走廊中間走了兩步。兩步裡他的腳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沒有聲音是“不想打擾”。走在走廊的邊上。邊上人少。人少就安靜。安靜就走得進去。

他走到空房門口。門開著。金阿姨剛剛放過花。床頭櫃上是白玫瑰。旁邊是段莫婷貼的卡片。卡片上寫著“你好。歡迎。”烏來看著卡片。看了大概五秒。五秒裡他歪了一下頭。這次歪的不是“觀察”。是“在想”。在想的事情是“我能放什麼”。

他能放的不是花。他沒有花。他沒有玫瑰。他沒有紅色的彼岸花。他沒有東西可以放。但他可以放一樣不是花的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小石子。石子是灰色的。灰色的表面是光滑的。光滑是因為他在人界的小溪邊撿的。撿了之後他放在口袋裡磨了三個月。三個月裡石子磨掉了稜角。沒有了稜角的石子是圓的。圓的石子在穹頂的光下是灰的。灰的不是“暗”。是“安靜”。

他把石子放在白玫瑰的旁邊。不是花瓶裡。是花瓶旁邊的床頭櫃上。石子放在木頭的桌面上。桌面的漆是淡棕色的。淡棕色的桌面上有一顆灰色的小石子。小石子在白玫瑰旁邊。白玫瑰是白的。石子是灰的。灰白在一起不是對比。是搭配。搭配的意思是“你可以放花我可以放石子”。石子不是花。但石子也是東西。東西就是“我來過了”。我來過了就是“我在乎”。在乎不是用嘴說的。是用石子說的。

放完之後他後退了兩步。退的時候看著那粒石子。石子在他的金色眼睛裡是小小的。小小的在眼睛裡是“夠了”。夠了就好。

金阿姨從走廊裡推著清潔車過來了。轉彎不減速。她經過空房門口。看到了石子。她看了一眼烏來。烏來站在走廊盡頭。在最遠的地方。他的頭好像歪了一下。歪頭的內容是“可以嗎?”不是真的在問。是他用歪頭的方式在表達“我不知道做得對不對”。

金阿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手不停。在擰抹布。擰完之後她把抹布掛在車把手上。然後推車走了。走了之後她的後背對著烏來。後背對著是“不用謝”。不用謝不是因為不領情。是因為領情了。領情不用說出來。說出來的是“可以”。不說的是“比可以更多”。

孟婆婆在晚上澆花的時候看到了那些花。

她站在花園裡。手裡的水晶杯停住了。擦杯的動作停住了。不是因為杯子上有髒東西。是因為她看到了空房裡的花。花是白玫瑰。每一間都有。每一間的床頭櫃上。有的房間放的是白玫瑰。有的房間旁邊有卡片。有的房間旁邊有小石子。卡片和小石子是新的。花是舊的。舊的被新的包圍起來。包圍在一起就是“大家一起放的”。

她笑了。

“金翠花。你幹了三十年。終於把全酒店都教成你了。”

金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花園門前。轉彎不減速。轉彎的時候車輪在門框上蹭了一點白漆。白漆是她三十年前第一天蹭掉之後沒人補的。她經過了門。推進了走廊。經過的時候她沒有看孟婆婆。但她說了話。聲音從走廊裡傳出來。穿過門。穿過花叢。穿過玫瑰。穿過石子和卡片。

“董事長。叫姨不叫姐。還有。這不是我教的。是他們自己想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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