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雅各布的話(1)

作者:根讓索南·4天前

雅各布的話

審判結束後第七天。孟婆婆開始整理董事長辦公室。

她整理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不是“收拾”。收拾是把東西分類。裝進箱子。貼上標籤。搬到別的地方去。她不做這些。她做的是一件一件地摸。摸完一件放下一件。放下的如果還在原處就是“不帶走”。如果放到門口的茶几上就是“想帶走但還沒決定”。門口的茶几上只有一個東西。一個水晶杯。乾淨到可以當鏡子用的杯子。杯子在茶几上放了整整一天。到傍晚她拿走了。放回了桌上。不帶走。

她擦杯子的時候外面有人在推清潔車。金阿姨在走廊裡推了三圈。三圈裡她經過了董事長辦公室門口兩次。第一次經過的時候她減速了。減速不是“想進去”。是想知道“裡面在幹什麼”。減速的時候清潔車的輪子在瓷磚上慢了下來。慢下來之後金阿姨聽到了擦杯子的聲音。布在水晶上擦是一種很細的呲呲聲。呲呲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是“還在”。還在的意思是“董事長還在”。董事長還在就是“還沒走”。還沒走就不是最後一面。不是最後一面就不用停下來。她加速了。轉彎不減速。繼續推她的清潔車。

第二次經過的時候門開了。門開了不是孟婆婆開的。是雅各布站在門口。雅各布站在門口的意思是他剛要走出來。他和金阿姨對了一眼。對了一眼之後雅各布做的動作不是點頭。是把黑色筆記本合上了。

合上了。

全書。雅各布全書的黑色筆記本從來是開著的。開著的本子是“隨時記錄”。隨時記錄是因為他必須把運營資料即時錄入。錄入的內容是靈能利用率。客人入住退房時間。功德手環消耗曲線。穹頂光球波動值。還有每個人說的每句話裡的“可能有用”的部分。

但今天他合上了。不是合上一會兒就拿起來的。是放在左手上。左手拿著合上的筆記本。右手空著。空著是因為“不記錄了”。不記錄不是因為“沒事了”。是因為“現在不需要用資料和指令說話”。現在需要用別的東西說話。

辦公室裡。孟婆婆站在窗前。她手裡拿著水晶杯。杯裡有忘憂飲。忘憂飲的顏色在穹頂的模擬陽光下是琥珀色的。琥珀色和三十年前一樣。三十年前她第一天開這家酒店的時候也是這個顏色的忘憂飲。三十年前的第一杯忘憂飲是她自己泡的。鹽也是她自己加的。加了鹽之後她喝了一口。說“不夠鹹”。又加了一撮。又喝了一口。然後說“夠了”。夠了不是“鹹度剛好”。是“從此刻開始這個味道就是孟奈的味道”。

她把水晶杯放在桌上。放在桌上的動作不是放。用的是放杯子但手沒有離開杯底的那種放。手在杯底停了兩秒。兩秒裡她的指尖是冰涼的。冰涼的杯壁在她手裡是冷點。冷點是水晶的溫度。不是忘憂飲的溫度。忘憂飲是熱的。水晶是冷的。冷熱在一起就是孟婆婆的手。手在杯底停了兩秒之後拿開了。杯子在桌上。不帶走。

她把那些東西放好了。

一盆彼岸花。放在門口茶几上。這盆她跟了最久。最久的彼岸花從開酒店第一天就在。三十年了。花沒死過。沒死過不是因為花長壽。是孟婆婆一直在澆。澆花不是“每天的功課”。是“每天的對話”。她對花說的比對人說的多。多到花的根已經和花盆的泥土是一體的了。一體的意思是“分開就等於一起死”。但花不會死。孟婆婆把花連盆帶土端走了。端到茶几上。等一下要帶走的。

另外一盆彼岸花。小的一盆。放在窗臺上。這盆不是她的。這盆是後來冒出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冒的。她沒種過。但她沒拔。不拔是因為“它自己來的”。自己來了就是“想來”。想來了就不趕。不趕就留下了。

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不是真的照片。是靈能成像。成像的畫面是她和謝禮明。謝禮明是個小孩子。小孩子在照片裡是六歲。六歲的小女孩蹲在花園裡用手指在泥巴上畫了一朵花。不是彼岸花。是不知道什麼花。五個花瓣加一個圓。五個花瓣加一個圓就是小孩的花。小孩子的花就是“我覺得它是花它就是花”。

孟婆婆看著那張靈能成像。擦了擦手指。手指上本來沒有灰。她也沒有在擦杯子。她在擦空氣。擦空氣不是因為習慣。是因為“手不能空下來”。手不空下來的時候心裡想的東西就不會堵在喉嚨裡。不會堵在喉嚨裡就不會哽咽。不會哽咽就還是“董事長”。而不是“一個整理東西的老太太”。

雅各布站在門口。無聲出現。

他的黑色筆記本在左手上。合著。右手空著。空著的右手沒有插口袋。沒有放在背後。沒有做記錄。就空著。空著就是“我今天不說公事”。

孟婆婆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雅各布站在那裡。知道他是因為他的“聲音”。雅各布無聲出現。但出現不等於沒有“存在”。“存在”是一種感覺。感覺裡有人。空氣的流速不一樣了。房間裡的光線分佈不一樣了。他站在門口擋了一小片光。孟婆婆感受到了那一片被擋掉的光。

她把那張靈能成像放進了包裡。包是布的。布的顏色是暗紅的。暗紅色是彼岸花開了之後快謝之前的顏色。但不是謝。是“最濃的時候”。最濃的時候結束之前是暗紅的。暗紅就是不淡。不淡就是“還沒忘”。

雅各布看著孟婆婆。

孟婆婆拿起包。放在門口的茶几上。包裡面有一盆彼岸花。一張靈能成像。一個灑水壺。沒有了。其他的東西。檔案。報表。批准單。規章制度。全在辦公室裡。不帶走。辦公室是謝梵羽的。檔案也是謝梵羽的。報表也是謝梵羽的。批准單也是謝梵羽的。不帶走就是不帶走。留下就是留下。

雅各布開口了。

“收到。”

一個詞。他的聲音是平的。和平時遞報表時說“最新一期的靈能利用率是……”是一樣的聲線。但這次說的不是靈能利用率。說的是“收到”。收到不是記錄結果。是他接收到了。接收到了“孟婆婆在整理東西”這個事件。“收到”之後的下一步是“處理”。這是雅各布的工作邏輯。收到輸入→處理→輸出。

“已處理。”

三個字。說的時間比平時短。短是因為“已處理”在他的人設裡是不需要猶豫的。他快速說出的兩個詞之間幾乎沒有停頓。“收到。已處理。”四個字。兩秒。兩秒是在腦子裡走了整個流程。流程是:孟婆婆把包放在茶几上=她要走了。她要走了=她不需要檔案。她不需要檔案=檔案留在這裡。檔案留在這裡=謝梵羽會接手。

已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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