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花園裡的石凳(1)

作者:根讓索南·1天前

花園裡的石凳

新客人是周遠走後的第二天入住的。

鄭曉生在前臺登記的時候,他站在大堂正中央沒有動。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兩手空空,沒有行李。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是垂下去的。一個人站著的時候如果肩膀是垂的,說明他不是在等什麼事,他只是在站。

“先生您好,”米蘭達從後臺走出來,高跟鞋敲了三下,“請問有預訂嗎?”

男人看著她。不是那種“我在想”的停頓,是那種“我已經想好了但不知道怎麼說”的停頓。

“不是預訂。”他說。“我是自己來的。”

米蘭達看了他三秒。鄭曉生已經學會了辨別米蘭達的眼神,直視對方三秒以上的時候她不是在審視,是在判斷。

“不需要預訂。”米蘭達罕見地省略了後面的半句話。她把登記簿往前推了一寸,然後把筆放在登記簿上面,整整齊齊,和登記簿的邊沿平行。

男人拿起筆。筆在他手裡停了兩秒,然後他在姓名欄寫了兩個字:老陳。

“老陳。”鄭曉生看著他寫的那兩個字,心想這名字不太像真名。但酒店裡沒人會用真名。秀蘭是本名,因為一百年前的人不會取花名。周遠是本名,因為八十年代的搖滾青年沒有改名字的習慣。至於老陳,他大概就是把名字裡的某個字去掉了。

入住辦理花了不到五分鐘。老陳沒有問價格,沒有問房間朝向,沒有問房間裡有沒有無線網路。他拿到房卡後轉了個身,然後停下來,對著大堂落地窗的方向看了很久。

大堂的落地窗外面是花園。

鄭曉生在旁邊站著,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花園不大,草坪修剪得很整齊,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一大片地面。樹下有四張石凳,圍著一張圓形的石桌。

“好的。”老陳對著窗戶說。像是在跟窗戶裡面的另一個自己確認什麼。

然後他推開側門,走進了花園。

鄭曉生是第一天送忘憂飲的時候發現他在那兒坐著的。

下午三點,他端著托盤從廚房走到花園。托盤上放著一杯忘憂飲,琥珀色的,冒著熱氣。老陳坐在最左邊那張石凳上,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書,沒有閉眼睛。他就這麼坐著,抬頭看那棵老槐樹。

“先生您的忘憂飲。”

老陳轉過頭,接過杯子。他的手指碰到陶瓷杯壁的時候沒有縮,忘憂飲是燙的,靈體感覺不到溫度,但他還是等了兩秒才喝。

“謝謝。”他說。

然後他又轉過頭去看樹了。

鄭曉生端著空托盤在旁邊站了五秒。他不知道該不該走。前兩位客人都有明確的心願,秀蘭要繡花,周遠要唱歌。老陳的心願他完全看不出來。他坐了多久就看樹看了多久,喝完忘憂飲把杯子放在石桌上,然後繼續看樹。

鄭曉生把空杯子收走。

第二天,同一個時間,同一個位置。老陳坐在石凳上,抬頭看樹。鄭曉生端著忘憂飲過來,老陳接過去,喝,放杯子。

“謝謝。”

第三天。

“謝謝。”

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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