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了眼睛。兩行眼淚從他閉著的眼底裡流下來,流到腮幫子上,碰到正在嚼的肉塊,變成了鹹的。
“就是這個。”他說。聲音是啞的。不是哭啞的,是忍了一百零二年終於可以說話的那種啞。“就是這個味道。我媽做的時候醬油也是放多的。也是糖比較少的。也是花椒用手捏五粒。也是翻鍋的時候筷子翹起來。”
他把肉吞下去。再夾了一塊。這回沒有哭。只是吃。一塊。兩塊。三塊。他把盤子裡的肉都吃了,包括盤子邊上那片差點焦掉的肥肉。吃完以後他用筷子把盤子上的醬汁颳了一遍,刮到盤子中間,蘸在筷子上,最後一舔。
然後他把筷子放下了。
“吃完了。”
金阿姨把清潔車推過來。她把空盤子收走。收的時候看了一眼盤子底的醬汁痕跡。她說:“這個人吃過的東西,盤子不用洗。直接放回灶臺上做紀念。”
老賈還站在廚房邊緣。他把火柴盒收起來,把煙放回煙盒裡。他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支筆。不是簽字筆,是一支鉛筆。他在灶臺上方掛的選單黑板上一行空白處寫了一個字,“紅”。
他只寫了一個字。然後停住了。回頭看著小福。
“你媽這道菜叫什麼?”
“紅燒肉。”
老賈在“紅”後面寫下了“燒肉”兩個字。寫完退後兩步,看了看自己寫的字。他寫選單從來不用鉛筆,都是用粉筆。今天是第一次用鉛筆。他說:“粉筆會擦掉。鉛筆不會。”
小福的腳尖開始發光。
不是突然亮的。是一點一點從腳尖往上蔓延。光的速度很慢,像燭芯被點燃以後火從芯尖慢慢燒到芯底。光從腳尖走到膝蓋,從膝蓋走到腰間,從腰間走到胸口。他的身體隨著光的上升開始變成半透明。他能看見自己正在消失,但他不害怕。
他看著鄭曉生。十歲心智的眼睛,一百零二歲的重量。他說了一句話。
“你是個好人。但你的歌真的很難聽。”
鄭曉生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先彎。這個弧度他不是跟謝梵羽學的。但他在模仿她的弧度。或者他本來就是這個弧度,只是以前沒注意。
“那你記得我唱的是什麼歌嗎?”
“《茉莉花》。你上次在廚房修爐灶的時候唱過。但你的《茉莉花》只有前兩句是對的。後面是你自己編的。“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後面是什麼來著?”唱到後面就變成了哼。哼也哼不對。你是知道不對的,你只是懶得糾正。”
所有人都笑了。金阿姨推著清潔車拐彎,拐到一半車輪撞了灶臺腿,整個車歪了一下。羅皓,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托盤差點翻掉。他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我還以為他只會唱歌生鏽的水管。”高翔摸著後腦勺笑了兩聲,他的笑聲很重,壓過了排風扇的噪音。米蘭達不在廚房,但在前臺聽到笑聲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不是“透過”,是“聽到了”。
小福化成的光開始往上飄。不是兩道纏在一起的光,是單獨一道。很細,很細,細到像一根絲線。絲線穿過廚房的天花板,穿過宴會廳的空桌椅,穿過大堂的水晶燈,穿過穹頂的模擬天空。走到最上面的時候停了一下,在穹頂的縫隙邊緣轉了半圈。
然後他走了。
光飄出穹頂的那個瞬間,廚房裡的燈猛地閃了一下。不是斷電的那種閃,是亮度突然提高了,像有人把調光器從六十推到了一百。等燈光恢覆正常以後,鄭曉生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手環上的數字漲了一點。不多。大概一個點。漲的方法很奇怪,不是之前做服務時那種有進度的漲,是跳。像心跳一樣的跳。
他摸了一下手環。
“走了。”
金阿姨把清潔車推到窗邊。她開啟窗戶,把抹布掛在外面的晾衣繩上。她說:“做菜一百個人能做出一百種味道。只有一個人能做出媽媽的味道。今天這個人走了。但他走之前把味道留下來了。”
老賈站在灶臺前。他低著頭,看著那口小福用過的炒鍋。鍋底糊了一層焦糖。他用手抹了一下鍋底,把焦糖刮下來。不是要洗掉,是要存起來。他把焦糖碎屑倒進一個小玻璃瓶裡,塞上軟木塞,放進灶臺下方的儲物格。
“這道菜以後沒有人能做。”他說。“能做出來的人不需要學了。學的人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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