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場的旗袍
新客人是星期三下午到的。
鄭曉生當時在門口修消防報警器的面板。面板的螺絲滑絲了,他用了一根牙籤和一點木工膠把螺紋重新咬住。修的時候嘴裡哼著歌,哼的是《茉莉花》,前兩句是對的,後面的調子放飛了。高翔站在旁邊給他遞工具,緊張的時候摸了兩下後腦勺。
“你修的報警器能用嗎?”
“能。就是不知道報警的時候是你先聽到還是螺絲先飛出來。”
高翔笑了,笑聲很重,壓在酒店門口的靜謐裡像往水池裡扔了一塊石頭。
然後一輛車過來了。不是普通的車。是靈能通道送來的靈體,在孟奈酒店門口,靈體到達的方式沒有固定的形態。有時候是一個人推門走進來,有時候是一道光在門口的浮雕上面閃一下。今天是一陣風。風從門口的兩棵梧桐樹之間穿過,帶著一絲很淡的桂花香。風停的時候一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了大堂門前的臺階上。
她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旗袍是深綠色的,領口很高,釦子盤著雙排的盤扣。裙襬的位置在膝蓋以下,兩側開了叉,不是高叉,是很保守的那種低低的開衩。她的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別住。簪子的頭上雕了一朵很小很小的桂花。她站在那裡的時候,身體的線條和旗袍的裁剪幾乎是對位的,每個褶子都在應該在的位置,每條線都收在剛好收的地方。
但她的眼睛不像她的衣服那麼整齊。她的眼睛很空。不是“沒有東西”的空,是“裡面裝滿了某樣東西所以別的放不進去”的空。她的目光從進門那一刻起就一直往外飄,往門口左邊飄。
門口左邊是停車場。
溫良站在門前。他的第三隻眼閉著,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他接待客人的方式和普通人一樣,伸出手,做一個“請進”的手勢,介紹基本入住流程。但今天他做了一件平時不做的事。他把客人引到了前臺,然後多停了五秒。五秒之內他的第三隻眼動了一下,沒有睜開,但動了一下。然後他對米蘭達說了一句話。
“給她能看到停車場的房間。向陽的那間。”
米蘭達看了一下房態表。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向陽的那間是1127,今天有人退房。但還沒有打掃。”
“金阿姨已經在打掃了。”
鄭曉生回頭看。金阿姨確實在大堂走廊裡推著清潔車往1127的方向走。她怎麼知道的溫良還沒通知她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也許她看到新客人進門穿的是旗袍就自動猜到了。也許她和溫良之間有一個不需要開口的工作默契。也許她只是推到了那裡,發現房裡退了房,正好新客人需要,金阿姨的節奏永遠在“剛好”上面。
蘇婉入住以後沒有任何特殊要求。
她不要加枕頭,不要換床單,不要送餐到房間。她只要了一件事:每天給她留一個靠窗的位置。窗不是普通窗,是能看到停車場的窗。1127號房的窗。那個窗戶不大,大概一米見方。窗框是白色的,窗簾是米色的薄紗。拉開窗簾以後能看到酒店門口左側的整個停車場。停車場不大,大概能停十幾輛車。平時停的是高翔的巡邏電瓶車、老賈的採購麵包車、有時候會有客人自己帶來的靈體車,但在孟奈這種地方,大部分客人走的時候都是化成光走的,車停在那裡一停就沒人開了。
蘇婉每天早上七點起床。起床以後第一件事不是洗臉,不是梳頭,不是換衣服。她起床以後拉開那扇窗,坐在床與窗之間的一把木椅子上。是房間裡書桌自帶的椅子,靠背的木頭有點硬。她在椅子上披了一條薄毯子,然後把臉轉向窗外。然後她就不動了。
鄭曉生第一次給她送忘憂飲的時候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了兩下門,進去的時候發現門沒鎖。蘇婉坐在窗前,手裡沒有書、沒有手機、沒有針線活。她只是坐著。眼睛定在停車場的入口處。入口處有一根鐵桿的停車道閘,道閘的杆子是黃黑相間的,油漆掉了三分之一。道閘前面有一塊“P”字牌,停車場的標識牌,被常年的日曬曬得褪色了,原本的藍色變成了淺藍偏灰。
“你的忘憂飲。”鄭曉生把杯子放在窗臺上。放在她的右手邊,方便她伸手就夠到的位置。
蘇婉沒有回頭。眼睛還停在道閘的那個位置。
“好。謝謝。”
鄭曉生站著等了一分鐘。一分鐘之內蘇婉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停車場入口。她的睫毛很長,旗袍的高領子撐住了她的下巴,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很挺拔。但她的手指,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手指在輕釦著旗袍的緞面,重複的,機械的,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
鄭曉生退出去。在走廊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環。數字在下降。不是直線下降,是很慢的下降,像一杯水放在桌面上每過一個小時蒸發掉一滴。他這個禮拜輪崗到謝梵羽手下,每天做的事是整理檔案和資料,偶爾出外勤端茶倒水。沒有幫客人實現心願的機會。功德值開始緩慢下滑。
他盯著手環上的數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抬腳去門衛室找羅皓。
羅皓正在吃泡麵。他的泡麵湯濺到了鍵盤上,但他不在乎。他一聽有人問蘇婉的事,眼睛馬上放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