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們說,她可是“等待型”客人。知道什麼叫等待型嗎?就是她把心願設定成一件自己控制不了的事,先等。等到花兒都謝了。”
“你查過她的檔案?”
“我查過她在輪迴管理局留在系統裡的記錄。她在這邊的入住檔案是雅各布管的。我只看了一個頭頭,剩下的許可權我不夠。她三年前就住進來了。但她來727號分店是上週的事。之前她好像被從一個分店轉到另一家分店再轉到727號。轉了三個地方。”
鄭曉生拿起羅皓桌上的一份檔案。檔案的封面是一張手寫的標籤:蘇婉。底下是一行小字,雅各布的筆跡,字間距相等,筆畫數相等,“執念型別:等待型。狀態:未完成。轉店次數:三。”
“輪轉司怎麼說?”
“輪轉司的檔案我看不了。我只是八卦記者,不是靈探。”
金阿姨在打掃1127號房隔壁的1128號房的時候發現了一樣東西。
1128號房是空房,沒有客人住。金阿姨每週清一次空房,換了床上的床單、擦一遍桌子,在床頭櫃上放一朵花。今天她在擦床頭櫃的時候按照慣例,用手摸床頭櫃底部的夾層,每一間客房的床頭櫃底部都有一個小小的暗格,最初是為了讓客人放私人物品。大多數時候裡面是空的,偶爾會有房客留下的東西。
今天她的手指摸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不大,大概三寸左右。底片已經泛黃了,邊緣開始捲曲。照片裡的內容: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坐在一家豆漿店門口的小板凳上喝豆漿。女人穿著和照片顏色差不多的深色旗袍,男人穿著白襯衫和西裝褲。男人在笑,女人沒有笑,但她拿豆漿碗的那個姿勢出賣了她。她的手指在碗邊輕輕地捏了一角,那個捏的弧度很像人緊張時會做的動作,對面前的人有感情,但不好意思直接笑,就捏捏豆漿碗。
金阿姨把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很舊很舊的圓珠筆跡,墨跡退了,但用力很深,在照片紙的背面留下了刻痕。上面寫著:“秋生在豆漿店給我拍的。我們喝完豆漿的時候老闆娘問我們是不是要結婚了。我說“你問他”。”
金阿姨把照片放進清潔車底層的夾袋裡。沒有表情。她的手在清潔車推手上收緊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桌子。
晚上鄭曉生去送給蘇婉送晚飯的時候,把照片放在餐盤最下面。壓在一碟糖醋里脊和一碟米飯的白色圓盤底下。蘇婉今天在窗前坐了一整個上午和一整個下午。她的臉和早上一樣,頭髮不亂,旗袍不起褶。但她右手大拇指指甲底下的指甲油被摳掉了一小塊。不是被指甲油剝落的那種自然掉的。是她自己用食指指甲摳掉的。
鄭曉生把餐盤放在窗臺上。蘇婉伸手去拿筷子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餐盤底下那張反扣的照片。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停的不是用手拿照片。是停著。是她認出來那張照片的質地,那種舊照片紙的厚度和毛邊感。她把照片翻過來。
秋生。
她看了很久。不是哭的那種看,是看得很仔細。從照片左下角豆漿碗的花紋看到右上角秋生襯衫最上面一顆沒扣的釦子。一共兩個人在照片裡。她看了整張照片的每個人。
“他還是沒學會扣最上面的扣子。”她說。
然後她把照片放下了。不是扔下,是翻過去放回餐盤底下。面朝下。然後她拿起筷子,開始吃飯。筷子的握法和照片裡捏豆漿碗的動作一模一樣的。
鄭曉生站在她背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在等誰?”
蘇婉吃飯的手停住了。她放下了筷子。然後轉過身來看著鄭曉生。她的眼睛很漂亮,但像一口枯井。她的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在第四次動的時候說出了話。
“我在等一個人來停車場。”
“他是誰?”
蘇婉轉回頭看著窗外。停車場道閘上的黃色反光條在穹頂模擬的夜色裡亮了一小片。她抬手從頭上拔出銀簪子,捏在手裡。簪頭上的銀桂花被捏得發亮。
“一個我應該告訴他“我跑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