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旗袍
溫良的左手從茶壺上移開。他的動作很慢。不是猶豫,是他在計算每一幀必須精確到毫秒。
“跨界干預條例第三十八條,”謝梵羽站在他面前,脊背筆直,“不得在未經輪轉司批准的情況下對在世人類的夢境或記憶進行人工干預。”
“我知道第三十八條的內容,”溫良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入職培訓的卷子我出的。”
“那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溫良沒有回答。他看了謝梵羽一眼,左眼,不是第三隻眼。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是那種只有在“知道對方要做違規的事而且自己不打算阻止”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弧度。
鄭曉生站在兩個人中間偏後的位置。他進這個房間之前已經深吸了一口氣。現在他發現自己又吸了一口。沒有門。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口袋裡的柴犬本子邊角,鼻子裡哼出了一個很輕的調子。《茉莉花》。他自己沒有發覺。
“蘇婉的執念是“沒來得及告訴他:我跑了”,”謝梵羽說,“秋生現在在現世,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煮豆漿,晚上十點收攤。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了這份工作,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從來不喝自己煮的豆漿。他煮好以後賣給別人,自己喝白開水。四十二年,每天如此。”
溫良的第三隻眼仍然閉著。
“你要我在他的夢裡放什麼。”
“一個畫面。停車場。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在揮手。”
溫良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沉默和別人不一樣。別人沉默是“不說話”,他沉默是“在估算後果”。他嘴上沒動,但鄭曉生能看到他雙手交疊的指節在微微變化位置。
“夢裡只能放一個畫面,”溫良說,“他會不會在醒後記得,不取決於我放的畫面,取決於他自己的心。有些夢經過一生的磨損會消失,有些夢經過一個晚上會生根。我控制不了這個。”
“我知道,”謝梵羽說。
“如果他記得,他的生活可能會被打亂。四十年的平靜會消失。”
“我知道。”
“如果輪轉司發現異常,追查到來源,你的手環會被扣除。”
“我知道。”
溫良看了她很久。然後用左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他喝茶前先聞了一下。這一次他聞的時間比平時長。不是茶涼了。是他需要三秒鐘來決定一件他幾千年來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他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鬆開,然後右手抬起來,從衣領里拉出了白玉環。
白玉環不大。直徑不到一個手掌。在穹頂模擬的夜色裡,它散發著柔和的白色光芒。環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邊緣一直延伸到接近圓心。裂痕在發光。
溫良的第三隻眼睜開了。
不是慢慢睜開。是一瞬間。金色光芒從他的眉心穴炸開,穿透了整個房間。光很燙,但不傷人。鄭曉生被光照到的時候感覺自己口袋裡的澄心晶在發熱,像回應了什麼訊號。
溫良雙手託著白玉環。金光照在白玉環上,折射成一面鏡面。鏡面裡映出的不是這個房間的倒影,是一間普通的城市公寓。沙發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邱峻生。六十八歲。豆漿店老闆。他睡著了,頭歪在沙發靠背上,電視遙控器從手裡滑落,掉在了扶手旁邊的縫隙裡。
溫良的聲音變了。不是平時巡查時的彙報語氣,是一種不屬於他的音色。像法庭上的宣判詞被翻譯成了普通人聽得懂的句子。
“邱峻生。不,秋生。你現在躺在沙發上做夢。你今晚的夢已經開始了。但我需要在你的夢裡加一個東西。不是改你的夢,是在你的夢旁邊開一個小窗。這個窗一旦開啟就不能關上。如果你看一眼就忘掉,它不會影響你什麼。如果你盯著它看,你會醒過來。醒過來的時候,你會哭。我不知道你選哪一種。這不是我能控制的。”
鄭曉生看著那個畫面。他緊張時看手環數值。手環上的數字沒有變。但手環在微微發燙。不是表面溫度,是裡面。像手環裡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