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夢裡的旗袍(2)

作者:根讓索南·18小時前

溫良的第三隻眼全開。金色光芒在黑暗裡格外明亮。他的白玉環上的裂痕在發光。光芒從裂痕的邊緣滲出來,沿著紋路遞進。裂痕在擴大。不是肉眼可見的擴大,是鄭曉生在那一瞬間感覺自己看到了裂痕的倒數第二層。裡面是空的。不是裂開以後形成的空,是裡面本來就有空間,只是他之前沒有看到。

謝梵羽站在旁邊。走路時脊背筆直,但鄭曉生注意到她伸手向後找了一下,不是找牆。是找一個可以扶的東西。她摸到了辦公桌的邊緣,用指尖扣住。

溫良開始做一件事。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嘴唇沒有動,但鄭曉生聽到這個房間裡有一個聲音在響。不是說話的聲音。是玻璃被敲了一下的嗡鳴。

畫面變了。

秋生的夢裡,豆漿店門口的水泥地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陰影。是一個人的影子。影子穿著旗袍,身材清瘦。影子的手抬了起來。在揮手。

只有影子。沒有臉。沒有顏色。只有停車場黃黑相間的道閘杆子下面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對著這邊揮手。

畫面的質量很低。像一張過度曝光的膠捲照片。邊緣模糊,中間有光斑。但影子在動。揮手不是一下,是三下。第一下快速,像拍醒;第二下慢一點,像說“你好”;第三下最慢,像在說“我走了”。

溫良做完這些以後收起了白玉環。他的第三隻眼閉上了。金色光芒消失的那個瞬刻,房間裡暗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然後眼睛適應了黑暗,鄭曉生看到溫良的手在他自己的胸前重新交疊。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習慣性地先聞了一下。沒有喝。

“夢裡只能放一個畫面。他記不記得,看他自己的心。”

謝梵羽鬆開了辦公桌的邊緣。她的指節上印出了一道白色的壓痕。

“謝謝。”

溫良站起來。他走出門的時候腳步慢了半個節拍。鄭曉生跟出去,看到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右手扶了一下牆。不是溫良的姿勢。是謝梵羽的姿勢。他學了她。

第二天清晨五點四十七分。現世,城西,豆漿店後廚。

秋生,邱峻生,六十八歲,豆漿店老闆,在鐵皮床上翻了個身。他醒得比平時早了十三分鐘。鬧鐘沒有響。也沒有任何人叫他。他躺在鐵皮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長年不關的小夜燈,覺得自己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溢。

他坐起來。頭很重。

昨晚的夢他記不太清楚了。他只記得一個畫面:停車場裡,有一個人穿著旗袍站在那裡對他揮手。那個人站的位置離他的豆漿店門口不到五十米。他經常在那個停車場倒垃圾。他每次倒垃圾的時候都會路過那道黃黑相間的道閘杆子。過路的時候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他忘了。

今天早上他比平時更想喝一杯豆漿。不是賣給別人那種。是自己喝。

他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杯。豆漿從豆漿機裡勻出來的時候帶著熱氣。他把杯子端到嘴邊,吹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

然後毫無徵兆地,眼淚掉下來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哭。他是在喝了一口豆漿之後開始哭的。豆漿還是那個味道,水加得多了一點,豆子磨得不夠細。但眼淚就是停不住。不是難過的淚,不是高興的淚。是一種被時間埋在很深地方的東西終於冒出來的那一瞬間,身體自動做出的反應。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上的老繭颳得眼皮疼。老繭是四十年拿勺子和打火煮豆漿磨出來的。他以前拿過什麼東西來著?他的手在做豆漿之前做過別的什麼。

他不記得了。

他站起來。走到豆漿店門口。對面是停車場。晨光剛亮起來。他站在門口看那道黃黑相間的道閘杆子看了很久。有一瞬間他覺得杆子下面站了一個人。沒有人。但幾十年的習慣讓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停車場點了點頭。

然後他回到後廚。把剩下的豆漿裝進保溫瓶裡。今天要做的是豆沙包的餡。他一邊和麵一邊哼了一首歌。不知道是什麼歌。可能是夢裡聽到的。

那晚的夢他沒有忘掉。事實上,之後的每一天早上他都會想起那個畫面。穿旗袍的女人在停車場揮手。他想不起她是誰,想不起她叫什麼名字,想不起她的聲音。但他會對著停車場的方向點頭。

他點頭的角度剛好是四十二年前他站在那裡等一個人的時候脖子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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