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退房(1)

作者:根讓索南·17小時前

退房

蘇婉在停車場站了一整夜。

她沒有動。沒有坐。沒有蹲。就是站著。旗袍的下襬在停車場入口的微風裡輕輕飄了幾下,又落下去。穹頂模擬的月光照在她的旗袍上,把深綠色照成了墨綠色,把暗紋照成了銀紋。

清晨的第一道光透過穹頂打在她身上的時候,是模擬的淡金色。光從她的左邊肩膀開始往下走,經過鎖骨,經過旗袍的盤扣,經過她交疊在身前的手背,然後落到腳踝。她看著自己的腳尖。高跟鞋。酒店給她準備了一雙新的。不是六寸的,是三寸的矮跟鞋。金阿姨放在衣櫥裡的,底下壓了一張紙條:穿這個。別跑。

她轉身。

轉身的動作和八年前來的時候一樣。肩膀先動,腰跟著轉,脖子最後回來。這是旗袍養成的轉身。不是現代人的轉身。是她那個年代小姑娘在裁縫店裡試裙子時候學的,是婚紗店櫥窗玻璃反照出的自己在鏡子裡轉一圈的那個轉身。

她走回了酒店大堂。

米蘭達在前臺。今天早上她穿的是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在花崗岩地面上敲出來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的鞋跟聲是“踏,踏,踏”,間隔均勻,每三下一個呼吸。今天早上的頻率比平時慢了一半。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知道今天有人要來退房。

蘇婉走到前臺的那個瞬間,大堂的燈光變了一下。不是壞了。是穹頂的光感系統自動調了色溫。從淡金色調成了象牙白。靈能波動觸發的。

她把房卡放在臺面上。

細長的手指按住房卡的正面,從左往右平推過去。房卡在大理石臺面上劃出了一道很輕很輕的擦痕。房卡上的房號是1123。她住了八年。八年沒有換過房間。八年沒有開啟過電視機。八年的每一天下午五點到六點都會站在停車場旁邊看那道黃黑相間的道閘杆子。

米蘭達低頭看了房卡一眼。

然後她的右手抬起來。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落下。敲了三下桌面。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透過。”

蘇婉笑了一下。這是她入住以來第一次笑。不是對著米蘭達笑。是對著站在米蘭達身後三步遠的鄭曉生笑。她的眼睛先彎,嘴角再彎。

鄭曉生這時候剛好從前廳走出來。他手上拿著一碗忘憂飲。不是他煮的。是老賈煮的。老賈今天比平時早早班四十五分鐘。他到廚房的時候鄭曉生已經在等他。老賈看了他一眼,把圍裙繫上,沒有問,直接開始煮。煮完以後倒進白瓷碗裡,放在灶臺的左邊。

“她是誰。”

“停車場那個。”

老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鹽遞給鄭曉生。“那這個不收功德值。”

鄭曉生端著忘憂飲走到大堂。他進大堂堂之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看到蘇婉在對他笑。他不是第一次看客人笑。前兩次,秀蘭化光之前笑了,周遠唱歌唱到最後一句笑了。但蘇婉笑的不是“我終於可以走了”,是“你為我做了一件我去不到的地方的事”。

他把忘憂飲放在蘇婉面前。碗放在大理石臺上,把手朝她的右手邊。

“秋生還在。豆漿店。他每天煮豆漿給別人自己喝白開水。我幫你找的他。”

蘇婉看著那碗忘憂飲。液麵上飄著一層極薄極薄的蒸汽。蒸汽裡帶著梨的清甜。不是梨水的味道,是梨的顏色的味道。她的手指沿著碗沿劃了一圈。

“他記不記得我,不重要了。我記得他。”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三口喝完。杯底是一層琥珀色的光。

鄭曉生在給她辦退房手續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環數值沒有變。不是沒有跌。是穩住了。手環的邊緣那層淡金色在穹頂的象牙色燈光下隱隱發亮。他在表格上簽字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名字寫得比平時慢。

“鄭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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