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繁星
穹頂光球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從模擬黃昏到滿天繁星的切換。
整個酒店陷入了夜晚。不是投影出來的夜晚,是真正的靈能場製造出來的夜晚。穹頂上的每一顆星都不是投影點,是謝梵羽功德手環上釋放出來的靈能碎屑。那些碎屑在離開手環之後懸浮在穹頂的內壁上,排列成了星圖。不是地球夜空的星圖,是靈能世界中只有金勺繼承人才能呼叫的“彼岸星空”。
星光從穹頂傾瀉下來的時候,厲淵動不了了。
不是被繩索束縛那種動不了。是星空壓制。彼岸星空對逃脫者具有天然的壓制力,每顆星代表一個已經成功輪迴的靈體留下的印記。印記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厲淵的靈能在網下面被迫從爆發態收縮回收斂態。他的鬼將級別的靈能從五千萬跌到了不足五十萬。
那五十萬還是因為他不是普通鬼將。他是殺過人的那種。
厲淵站在原地。他的腿沒有彎曲,但他的靈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星光吸收。暗紅色的靈能在他的身體表面流淌,遇到星光的瞬間就變成無色。像一缸墨水倒進了一條無限長的白色河流。
“你用命在換?”
厲淵看著謝梵羽的手腕。金色手環在啟動穹頂干預之後開始褪色。不是慢速褪色。是每過一秒就暗一個度。純金變成淡金,淡金變成琥珀,琥珀變成米白。整個褪色過程只用了不到四十秒。金色消失之後,手環上剩下的顏色是白色。不是玉器的溫潤白,是靈能耗盡之後接近歸零的灰白色。像一張A4紙被橡皮擦擦過幾百次以後剩下的那種薄而透亮的質感。
謝梵羽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站在鄭曉生前面。她的脊背筆直。比平時還要直。一釐米的前傾都沒有。她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弦上最後三根纖維正在一根一條地斷。
“副總!”高翔衝上去。他不是衝厲淵的,是衝謝梵羽的。“你在幹什麼!你手環要歸零了!”
“站住。”
謝梵羽的聲音很輕,但沒有人往前走。
星空又維持了十二秒。厲淵終於收回了所有外放的靈能。他站在那裡,不再掙扎了。他看著謝梵羽。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你也是快死的人。”厲淵說。聲音從戰鬥狀態的低沈變成了一種很疲倦的平靜。“那個人問了一個問題,沒有人問過我。你為什麼把痛苦扔給別人?沒有人問過。所有人只跟我說,你錯了,你該贖罪,你該被回收。沒有人問過我,那裡面是什麼。”
謝梵羽沒有回答。她在穹頂干預結束的那一個瞬間,手往下沈了一釐米。非常非常小的一釐米。她的手還是抬著的,但手腕的方向從“對抗狀態”變成了“支撐狀態”。對抗狀態的手腕是向外翻的,手掌朝向前方。支撐狀態的手腕是向下翻的,需要用肩膀的力氣吊住整條手臂。
她的長髮滑到前面,覆蓋了她的肩膀,把她的下巴都包圍住了。
鄭曉生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左手在穹頂干預開始的時候就恢覆了實體。功德手環從八跳回了十七。不是恢覆了,是穹頂干預的能量在保護整個前廳的所有靈體。他站起來的時候用右手撐了一下地面。虎口疤在碎瓷片上蹭了一下。瓷片的斷口很鋒利。虎口的皮膚被劃開了一條很細的口子。沒有血,但他的靈魂被切開了一道縫。
他扶住謝梵羽。不是扶手臂,是扶她的後背。手掌下的肩胛骨是涼的。不是“手感涼”,是“沒有溫度”。他碰到她的時候感覺不到她的體溫。謝梵羽站在那裡像一個冰雕,她的肩胛骨的形狀在指尖非常清晰。皮膚下面沒有肌肉的彈性。只有骨頭。和涼。
“走。”
鄭曉生扶著謝梵羽往辦公室走。她的手環在白色和透明之間閃爍。像一隻手機在電量百分之一的時候螢幕忽明忽暗。走廊從大堂到辦公室這段路鄭曉生走過無數次了,但這一次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要配合謝梵羽的步伐,是他不敢走快。他怕走快了她的腳會變成透明的。
溫良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走廊盡頭。他的第三隻眼睜開著。金色的光芒比平時淡了很多。白玉環上的裂痕還在。但沒有發紅。他就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他沒有出手。他知道穹頂干預只能由金勺繼承人自己啟動。任何人插手都會讓干預提前崩潰。
高翔跟在後面。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更重了。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腿自己在加力道。每一步踩在花崗岩上的聲音都砸出了一道迴音。他的左手在後腦勺上摸了兩次。不是緊張。是想找一個可以扶著的東西,但走廊是沒有可以扶的東西。
金阿姨推著清潔車停在辦公室門口。她看著謝梵羽被扶著走進辦公室。然後她蹲下來。從清潔車裡拿出了一個杯子。熱茶。放下的時候杯底在矮櫃上碰出了響亮的一聲。
“放心喝。不收錢。”
辦公室裡。
鄭曉生把謝梵羽扶到那把椅子上。她坐下去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將近五倍。她平時坐下來的時候是先調整椅子距離,然後腰往前傾,然後坐下。這一次她直接沈下去的。腰不是往前傾,是靠椅背的支撐才沒有滑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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