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左到右。從左到右。
旋律重複了三遍。每一遍他都哼到那個長音上停一下。不是他在控制節奏。是那段旋律本身就有一個停頓。停頓的位置在長音的中間。長音的前半段是平穩的，後半段會微微往上挑一下。那個上挑的音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用心聽就會錯過。
他哼到第四遍的時候，手又停了。
不是因為旋律。是因為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清潔車的輪子。咯吱咯吱。從走廊遠處推過來。
金阿姨推著車經過維修部門口。維修部的門是開著的。她經過的時候沒有停，但她的頭偏了一下。偏了不到五度。她的耳朵在聽。
她停了。
不是急停。是推著車走到門口大概兩步遠的地方，腳步慢下來，然後停住了。她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手扶著清潔車的把手。她的右手在把手上沒有動，左手在圍裙口袋裡擦了一下。
她聽了三秒。
“這歌我好像聽過。”
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她沒有看鄭曉生。她的眼睛看著走廊盡頭的牆壁。
“很久以前。”
她說完就推著車走了。輪子咯吱咯吱。轉彎的時候撞了一下牆。
鄭曉生手裡拿著砂紙。他看著金阿姨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的嘴閉著。那段旋律停了。
很久以前。
金阿姨說她聽過這首歌。很久以前。金阿姨在酒店工作了多久？他不確切知道。他問過一次。金阿姨說“記不清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沒有停。她在擦走廊的扶手。抹布在扶手上走了三個來回。她說“記不清了”的語氣和說“今天茶葉放多了”的語氣一模一樣。
鄭曉生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裡學會這首歌的。他哼的時候沒有想。旋律是自己出來的。像他小時候在父親修理鋪裡，父親修收音機的時候會哼歌。父親的歌也是五音不全。但有一首歌父親哼得特別準。就是這首歌。先往下走三個音，停一拍，往上走兩個音，停一拍，長音。長音的前半段平穩，後半段微微上挑。
他不知道這首歌叫什麼名字。他從來沒有問過父親。父親去世以後他想問也問不了了。
他把砂紙放下來。看著右手虎口的舊疤。那道疤是小時候拆電風扇時割的。電風扇的網罩有一根鐵絲彈開了，鐵絲的斷口很鋒利，劃過他的虎口。他當時流了很多血。父親用碘酒給他消毒，他疼得直叫。父親說男子漢大丈夫怕什麼碘酒。他說不是怕碘酒，是疼。父親說疼就對了，疼就是真的。
他摸了一下那道疤。指腹在疤痕上划過去。疤的表面比周圍的皮膚光滑。沒有指紋的紋路。是一條窄窄的、微微凸起的線。
疼。
不是現在疼。是記憶裡的疼。但那種疼足夠真實。真實到他的手指縮了一下。
他想起了謝梵羽的肩胛骨。
他碰到她的時候她有沒有感覺？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嗎？他的手掌有三十六度五。他貼上去的時候熱量在往她的方向走。但她沒有暖起來。熱量到了她那裡就消失了。她感覺不到熱。就像她感覺不到冷一樣。她的身體沒有溫度。不是體溫低。是沒有溫度。溫度這個概念對她來說不存在。
但他的溫度對她是存在的。
他的體溫流過去，變成了她的靈能。不是功德值。是靈能。他不知道這個轉化是怎麼發生的。溫良說過，活人在靈能世界中是“行走的能量源”。活人的體溫、心跳、呼吸，在靈能場中都會自然釋放微量的靈能。這些靈能被酒店的穹頂收集，分配給需要維持形體的靈體。這就是為什麼酒店需要活人員工。不是因為活人能修東西。是因為活人是“電池”。
他是一塊電池。他的溫度在給她供電。
他扶住她的時候不是在扶一個人。是在給一塊快沒電的手機充電。他的手掌是充電線。他的體溫是電流。他的三十六度五在她身上變成了靈能，維持著她的手環不至於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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