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來的沉默
鬼將事件後的第三天。
酒店恢覆了運轉。前廳的花瓶換了新花。金阿姨凌晨五點推著清潔車把大堂的地面拖了一遍。她拖地的路線是從東門到前臺再到電梯口，走Z字形。拖完以後地面是溼的。溼地面在穹頂光球的模擬晨光下反光。反光的形狀是一條一條的，像魚鱗。
厲淵還被鎖在會議室裡。高翔每天早中晚各去檢查一次。他檢查的時候用指關節敲三下門。咚咚咚。然後貼著門聽裡面的動靜。厲淵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高翔敲完門以後會摸一下後腦勺。不是緊張。是習慣。他摸完以後站在門口站五秒，然後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重。每一步踩在花崗岩上都有迴音。迴音從他的腳底傳到走廊盡頭再傳回來。來回兩次。
鄭曉生今天沒有去維修部。他在花園裡。
花園在酒店的東翼。面積不大，大概兩百平米。地面鋪的是青石板。青石板的縫隙里長了苔蘚。苔蘚是綠色的。不是穹頂光球模擬出來的綠，是真的綠。靈能場裡的植物和現世不一樣。它們不需要光合作用。它們靠靈能生長。靈能濃度高的地方植物長得快。花園東角的靈能濃度最高，那裡的彼岸花開得最密。紅色的花瓣在模擬晨光下像一灘一灘的顏料。
鄭曉生坐在花園的長椅上。長椅是木頭的。木頭表面刷了一層清漆。清漆有些地方起皮了。他坐下來的時候下意識摸了一下起皮的地方。他修東西的本能。看到任何不平整的東西就想弄平。但他今天沒有修。他只是摸了一下。然後手放回膝蓋上。
他的膝蓋上有昨天修穩壓器時蹭到的一點機油。黑灰色的。他用指甲颳了一下。刮不乾淨。算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功德手環的數值是十七。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鬼將事件那天他的數值從十七跌到八，後來穹頂干預啟動以後又跳回了十七。從那以後就一直是十七。不漲不跌。像一根被卡住的指標。
他不知道十七是高還是低。溫良說過，活人的功德手環數值和靈體不一樣。活人的數值反映的是“靈能親和度”。數值越高，說明活人在靈能場中釋放的靈能越多。十七是中等偏上。溫良說大部分活人穿越者初始數值在五到十之間。他是十七。溫良說這很罕見。
他沒有覺得罕見。他覺得十七就是一個數字。一個和溫度一樣的數字。三十六度五是他的體溫。十七是他的靈能親和度。都是他的“引數”。他活著，所以他有引數。謝梵羽的手環數值在往下掉。因為她的引數在消失。她的靈能在耗盡。她的形體在變薄。她的肩胛骨沒有溫度。
他又想起了那個涼。
他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翻到昨天寫的。“涼的手”。“我是活的。她們不是。這不是好事。”他把本子合上了。今天不想寫了。他坐在長椅上，看著花園裡的彼岸花。花在微風裡晃。微風是穹頂模擬的。模擬系統每隔四十分鐘啟動一次微風，持續三分鐘。微風的風速是每秒一點五米。剛好能讓花瓣晃，但不會吹落。
第三分鐘的微風快結束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影子。
不是溫良。溫良的影子不會出現在花園東角。溫良的巡查路線不經過花園東角。不是金阿姨。金阿姨的清潔車輪子有聲音。不是高翔。高翔走路有迴音。
是烏來。
烏來站在花園最遠的角落。那個角落在東翼的盡頭，靠牆的位置。牆面上爬著一層藤蔓。藤蔓是靈能植物，沒有葉子，只有莖。莖是灰綠色的。烏來站在藤蔓前面。他的身體很瘦。瘦到側面看過去幾乎沒有厚度。他的工裝是深藍色的，和所有實習生一樣。但他的工裝穿在身上像掛在一個衣架上。肩膀的骨頭把布料頂出了兩個尖角。
他站在那裡看一朵花。
花是彼岸花。只有一朵。長在牆根的縫隙裡。那朵花比其他的彼岸花矮。花瓣只有五片，其他的花有七到九片。顏色也淡一些。不是正紅色，是偏橘的紅。像顏料調的時候水加多了。
烏來看著那朵花。他的頭微微歪了一下。不是大幅度地歪。是頸椎往右偏了大約三度。他觀察東西的時候會這樣。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大。大到幾乎看不見虹膜。他看東西的時候不眨眼。可以很長時間不眨眼。鄭曉生見過他最久的一次是兩分四十秒。他在地下停車場看一隻靈能蝸牛爬行。那隻蝸牛從一面牆爬到另一面牆用了兩分四十秒。烏來看了全程。沒有眨眼。
鄭曉生沒有叫他的名字。
他站起來。走了過去。不是快步走。是散步的速度。每步大約七十釐米。他走到烏來旁邊。隔了大約半米的距離。然後停下來。
他沒有說話。
烏來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站在牆根。看著那朵矮彼岸花。微風已經停了。花瓣不晃了。花莖很細。細到讓人擔心它下一秒就會折斷。但它沒有折。它立在那裡。歪歪的。不是直立的，是往光球的方向傾斜了大約十五度。花莖的彎曲方向和烏來歪頭的方向一樣。都往右。
鄭曉生看了那朵花看了大約一分鐘。然後他蹲下來。他的膝蓋貼著青石板。青石板是涼的。十九度。他能感覺到。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朵花的花瓣。花瓣的觸感是涼的。比青石板涼。比花崗岩涼。但比謝梵羽的肩胛骨暖。
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靈能植物對觸碰的本能反應。靈能植物在被觸碰的時候會釋放微量的靈能。那股靈能從花瓣的表皮滲出來，像一滴極小的水珠。他指尖上沾到了那一點靈能。手環的數值閃了一下。不是漲了。是閃了一下。像手機收到推送時螢幕亮一下又滅掉。
他收回手。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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