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杯子的方式很特別。不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杯把。是雙手捧著杯壁。十個手指貼在陶瓷杯壁上。他的手指很長。瘦。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和鄭曉生的手不一樣。鄭曉生的手有繭。虎口有疤。指腹有紋路。烏來的手沒有繭。沒有疤。皮膚是半透明的白。像蠟燭的蠟。
他捧著杯子。沒有喝。他捧著。熱氣從杯口往上飄。飄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很尖。熱氣繞過他的下巴往兩邊散開。
他捧了大約二十秒。然後他喝了一口。
喝完以後他把杯子放回花壇邊沿上。放的位置和金阿姨放的位置差了不到兩釐米。幾乎一樣。然後他走回了原來的位置。站在那朵矮彼岸花前面。頭微微歪了三度。往右。
鄭曉生站在旁邊看了全程。
他不知道烏來會不會說謝謝。他猜不會。烏來從來不說話。不是啞巴。溫良說過，烏來的聲帶沒有問題。他不說話是“選擇不說話”。他在靈能世界待了多久沒人知道。他來酒店之前是什麼狀態沒人知道。他的入職登記表上“備註”一欄寫著四個字：“沉默寡言。”那四個字是雅各布寫的。雅各布填表的時候從左側把表遞給謝梵羽。謝梵羽看了以後說“留著吧”。然後就留了。
鄭曉生從來沒有聽見過烏來的聲音。他見過烏來笑。一次。大概一個月前。在食堂。羅皓講了一個冷笑話。笑話不好笑。羅皓自己笑得前仰後合。所有人都沒笑。但烏來的嘴角動了一下。動了一下就算笑了。幅度大概三毫米。如果不是鄭曉生當時剛好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現在站在烏來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半米。半米的距離是烏來自己定的。鄭曉生走過來的時候站的位置離烏來大約四十釐米。烏來往旁邊挪了十釐米。挪完以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是五十釐米。不多不少。
這個距離很奇怪。近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遠到不會碰到彼此的手臂。鄭曉生能聽見烏來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不存在。他的胸腔起伏很小。不像鄭曉生。鄭曉生的呼吸是深的。他深呼吸的時候肩膀會往上抬兩釐米。烏來的肩膀不動。
鄭曉生又看了一眼手環。十七。他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了。這次不是緊張。是習慣。就像他摸虎口疤一樣。不疼的時候也摸。摸一下確認它還在。
烏來看到了他看手環的動作。這次烏來的頭往左歪了三度。疑問。
鄭曉生注意到了烏來看他手環。他把手腕抬起來，讓烏來看清楚。手環上的數字是十七。金色的光澤在模擬晨光下反光。
“十七。”他說。“一直沒變。”
烏來看了兩秒。然後他的頭回正了。他繼續看花。
鄭曉生把手放回口袋。他覺得說出來以後好了一點。不是好很多。是好了一點。像一根刺紮在手指裡，用針挑了半天沒挑出來，但至少知道了刺的位置。
兩個人又站了大約五分鐘。沒有說話。花園裡的微風又啟動了一次。又停了。彼岸花的花瓣晃了三分鐘然後不動了。那朵矮彼岸花的花莖在微風裡彎了兩次。彎的角度大約五度。風停了以後花莖彈回了原來的十五度傾斜。彈回來的時候花瓣上掉了一粒花粉。花粉是金色的。落在青石板上。金色的點在灰色的石板上很顯眼。
烏來看著那粒花粉。看了三秒。然後他蹲下來。
他蹲下來的動作很慢。膝蓋彎曲的速度大約是鄭曉生的四分之一。他蹲到最低點的時候，他的眼睛和那粒花粉的連線是水平的。他看了那粒花粉五秒。然後他伸出右手。食指。食指的指尖碰了一下花粉。
花粉沾在了他的指尖上。
他站起來。還是慢。他舉著那根沾了花粉的食指。看著它。花粉在他指尖上是一個直徑不到一毫米的金色點。他的半透明的指尖在花粉的映襯下顯出了一點暖色。那一點暖色和他的皮膚顏色完全不同。他的皮膚是冷的白色。花粉是暖的金色。這兩個顏色貼在一起。
烏來看了大約十秒。然後他彎下腰，把手指伸到那朵矮彼岸花的花蕊上。花粉從他的指尖轉移到了花蕊上。花蕊是白色的。金色的花粉落在白色的花蕊上。花蕊微微顫了一下。
烏來收回手。站直。他的頭歪了三度。往右。觀察。
他在給花授粉。
鄭曉生看著這個過程。他突然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不是難過。是一種他找不到詞的感覺。烏來不說話。烏來從來不說話。但烏來蹲下來把一粒花粉從地上撿起來放回花蕊上。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具體。
他想起了溫良說過的一句話。溫良說話的時候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第三隻眼閉著。他說：“有些靈體在靈能世界待得太久，語言功能會退化。不是生理上的退化。是他們的執念太重，重到語言承載不了。所以他們選擇不說。不說不是放棄。是他們在用另一種方式表達。”
鄭曉生當時不明白“另一種方式”是什麼。現在他有一點明白了。
烏來的“不說”不是冷漠。不是社恐。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他想說的東西太重了，重到嘴巴裝不下。他的執念是什麼？鄭曉生不知道。烏來的入職登記表上“死因”一欄寫著“不詳”。“執念”一欄寫著“不詳”。“備註”一欄寫著“沉默寡言”。全部都是不詳。像一張空白的表格。但他不是空白的。他只是把所有內容都寫在了看不見的地方。
比如蹲下來撿一粒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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