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莫婷的勇敢
凌晨五點四十分。員工宿舍區。
段莫婷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
鏡子的邊框是鋁合金的。有一處接頭翹起來了。她每次照鏡子都會看到那個翹起來的接頭。她想把它按回去，但她的手指不夠長。按了兩次沒按進去。她就不按了。鏡子的玻璃上有一層水霧。她剛洗了臉。水霧從鏡面中間往邊緣擴散。邊緣的水霧最薄。她的臉在水霧後面從模糊變清晰。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先看了一眼自己的額頭。額頭上有三顆痘。不大。但紅。她的劉海蓋住了兩顆，第三顆在髮際線的邊緣，蓋不住。她把劉海往下拉了一毫米。沒用。那顆痘的位置太靠上了。她又把劉海撥回去了。
然後她看自己的嘴。
嘴是閉著的。她看著自己閉著的嘴。她的嘴唇不厚不薄。上唇比下唇薄一點點。唇色偏淡。她沒有塗口紅。酒店的實習生不允許化妝。米蘭達的規定。米蘭達說“化妝是為了讓人看到你。但在這個酒店裡，客人的注意力應該放在他們自己身上，不是你臉上。”段莫婷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揪著衣角點了點頭。她本來也不化妝。
她張開嘴。
嘴唇分開了。牙齒露出來了。她的牙齒整齊。小時候矯正過。矯正了兩年。每個月去一次牙醫。牙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每次調完鋼絲都會說“張大，再張大”。她每次都張到腮幫子酸。現在她的牙齒是整齊的。上排十二顆。下排十二顆。但她張開嘴以後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張著嘴。嘴張著。沒有聲音。
她閉上嘴。深吸一口氣。又張開嘴。
“你……好。”
聲音從她的喉嚨裡出來。經過聲帶的時候聲帶震動了。震動很輕。聲音比呼吸大一點點。比耳語大一點點。她說完“你好”以後停了一秒。然後她繼續說。
“我是……段莫婷。在……在維修部……不對。客房部。我是客房部實習生。”
她說“維修部”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她不是維修部的。她是客房部的。她說錯了。她知道她說錯了。她的手揪住了睡衣的下襬。揪得很緊。指關節發白。她深吸一口氣。
重來。
“你好。我是段莫婷。客房部實習生。”
這句話說完了。完整。沒有停頓。沒有說錯。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但還是很小。小到如果旁邊有另一個人在洗臉，水龍頭的聲音會蓋住她的話。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的臉在鏡子裡是紅的。不是害羞的紅。是用力過猛的紅。從脖子往上蔓延到耳根。她的耳朵也紅了。耳垂紅得最厲害。像兩顆煮熟的蝦。
她揪著衣角的手鬆開了。衣角被她揪出了一道褶子。她用手掌把褶子撫平。撫了三下。褶子還在。棉質的睡衣揉過以後不容易恢覆。她不撫了。等洗完以後會自己平的。
她繼續練習。
“請……請問，您需要……幫忙嗎。”
這句話她說得比前兩句慢。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停頓不是在換氣。是在想下一個字是什麼。她知道下一個字是什麼。“需要”後面是“幫忙”。但她的嘴在“需要”後面卡了一下。卡了大約零點八秒。然後“幫忙”出來了。
“幫忙”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躲開了鏡子。她不敢看自己說“幫忙”時候的表情。她的視線落在水龍頭上。水龍頭是銀色的。銀色的水龍頭上有一滴水。水滴在龍頭出水口的邊緣掛著。表面張力讓它沒有掉下來。她看著那滴水。
水滴掉了。
她重新看鏡子。
“請問您需要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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