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站在拐角處。他的背靠著牆。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摸了一下左手腕。左手腕上什麼都沒有。但他摸了。摸了大約一秒。然後手放回口袋。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冷。沒有情感波動。
“嗯。”
一個字。這個字是對誰說的？走廊裡沒有人。段莫婷在辦公室裡。辦公室的門是關著的。但她能聽見嗎？
段莫婷聽見了。
那個“嗯”穿過了關著的門。穿過了門縫。到達了她的耳朵。她正在喝忘憂飲。杯子停在嘴邊。她的眼睛從窗外收回來。她看著門。門沒有開。沒有人進來。但那個“嗯”她聽見了。
她不知道那個“嗯”是什麼意思。是“我看見你在練習”的意思？是“加油”的意思？還是隻是林佳路過的時候發出的無意義的聲音？她不知道。她不會去問。她不敢去問。
但她的手鬆開了杯壁。杯子放回了桌上。她的手指不揪衣角了。它們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她的嘴角往上走了零點五釐米。這次她沒有用手按回去。
鄭曉生在十點鐘走進客房部辦公室。
他來送忘憂飲。茶水間的忘憂飲每天上午十點補充一次。金阿姨負責泡。金阿姨泡忘憂飲的時候會在壺裡加一點鹽。孟婆婆的配方。忘憂飲加鹽可以增強對執念型靈體的安撫效果。鄭曉生負責從茶水間把補充的忘憂飲送到各部門。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
段莫婷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她的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大半的忘憂飲。她在看一份客房檢查表。檢查表上列著今天的房間號。她的手指在表格上逐行移動。看到一間房就在後面打一個勾。她的打勾方式是用筆尖在紙上畫一個很小的勾。小到幾乎看不見。但每間房都打了。
鄭曉生走到她旁邊。他把補充的忘憂飲放在她桌上。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碰了一聲。他的放東西方式和溫良不一樣。溫良放東西是“放桌上不當面給”。鄭曉生放東西是“放你旁邊，你看到了自己拿”。
“忘憂飲。金阿姨今天多加了半勺鹽。”
他說完就準備走了。他轉身的瞬間，段莫婷開口了。
“謝謝。”
鄭曉生停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字。他每天被人說謝謝。金阿姨說“不客氣”。高翔說“應該的”。羅皓說“客氣啥”。但段莫婷從來沒有對他說過謝謝。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每次鄭曉生給她送東西，她都揪著衣角低著頭。有時候會點一下頭。有時候連頭都不點。她不是沒禮貌。她是開不了口。
但今天她說了。
“謝謝。”
兩個字。聲音不大。比她在鏡子前練習的時候小。但完整。沒有卡。沒有停。兩個字從她的聲帶震動出來，經過喉嚨，經過口腔，從嘴唇之間出去。嘴唇在閉合的時候微微抖了一下。抖了零點三秒。然後就停了。
鄭曉生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我在聽你說”的傾聽。他沒有笑。不是不想笑。是他感覺到段莫婷說這兩個字用了很大的力氣。笑可能會讓她覺得這兩個字被特殊對待了。她不需要被特殊對待。她需要的是“說了以後和沒說一樣自然”。
“不客氣。”
他說完就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了一眼。段莫婷的手沒有揪衣角。她的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平放。她的眼睛在看檢查表。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零點五釐米。鄭曉生在走廊裡走了三步以後才確認那個弧度是笑。
他在維修部門口掏出小本子。沒有開啟。他捏著本子的封面。柴犬的圖案在手指下被磨得發亮。他沒有寫什麼。有些事情不需要寫。寫在心裡就夠了。
下午。溫良的巡查路線經過客房部辦公室。
他的步伐勻速。一步六十五釐米。他從大堂方向走過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左手壓著右手。白玉環在左手腕上。第三隻眼閉著。他走到客房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停了。
他站了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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