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了
一年之約過了三個月。
酒店的月度資料報告是用A4紙列印的。宋體。小四號字。行距固定值十八磅。頁首是“孟奈酒店727號分店·月度運營報告”。頁尾是頁碼。報告一共七頁。每頁的右下角有一個日期戳。日期戳是雅各布蓋的。他用的是一臺老式手壓日期戳。墨是藍色的。每次蓋出來的日期都清晰到能看見每一個畫素的邊緣。
今天的報告在謝梵羽的桌上。七頁。攤開著。第三頁的右上角有一個被筆圈了三遍的數字。
那個數字是：47。
47是澄心晶的庫存量。七粒成品加上四十粒半成品。半成品是指已經析出但尚未完成穩定化處理的澄心晶。半成品不能直接使用。需要經過七天的穩定化處理才能變成成品。成品澄心晶是維持穹頂運轉的關鍵媒介。每消耗一粒成品，穹頂的運轉週期可以延長三十天。四十七粒裡只有七粒是成品。七粒成品能維持穹頂運轉二百一十天。不到七個月。
而一年之約的期限是十二個月。還剩九個月。
雅各布是凌晨四點把報告放在謝梵羽桌上的。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到辦公室的。他無聲出現。不是誇張的“突然冒出來”。是他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開門的時候門軸不響，放東西的時候手穩到杯底碰桌面只發出零點一分貝的聲音。他穿黑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深灰色的。他的皮膚是偏冷的白。頭髮是深棕色的，很短，沒有分縫。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看人的時候不聚焦。不是不看人。是他的視線永遠比對方的眼睛高兩釐米。他看額頭。不是不禮貌。是他的習慣。
他從左側把報告放在謝梵羽桌上。放的時候報告的邊緣和桌子的邊緣完全平行。偏差不超過一毫米。他的左手在放完報告以後沒有立刻收回。他的食指在第三頁的右上角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了手。
他沒有圈那個數字。
那個數字是謝梵羽自己圈的。
謝梵羽在凌晨四點十分打開了報告。她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檯燈開著。檯燈的色溫是三千K。暖黃色。暖黃色的光照在A4紙上。紙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數字是黑色的。
她翻到第三頁。看了大約十秒。然後她拿起筆。筆是一支黑色簽字筆。筆尖零點五毫米。她在47這個數字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她的手很穩。圈的直徑大約八毫米。畫完一圈她沒有停。她又畫了一圈。第二圈疊在第一圈上。偏差不到零點五毫米。然後第三圈。第三圈和前兩圈完全重合。
三圈。不是一圈。不是兩圈。是三圈。
雅各布在門口站著。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頭的傾斜角度大約兩度。然後他走了。無聲。
謝梵羽看著那個被圈了三遍的47。她的右手握著筆。筆桿的末端抵在虎口上。她的虎口沒有疤。她的手是乾淨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比段莫婷的還短。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皮膚是半透明的白。在臺燈的暖黃色光下，她的手指像玉。但比玉涼。
她把筆放下了。筆滾了一下。停在報告的裝訂線上。她用右手揉了一下眉心。食指和中指併攏，按在兩眉之間的位置。按了三秒。然後鬆開。鬆開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眉心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白印在兩秒內消失了。皮膚恢覆了原來的顏色。
她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脊背是直的。她的背永遠直。不是挺胸抬頭的那種直。是從腰椎到頸椎每一節都在一條垂直線上的直。像一把尺子。她走到門口。門框在右側。她的右手在身體側面垂著。走到門框的位置時，她的右手伸出去。扶了一下門框。扶的時間大約零點五秒。然後鬆開。繼續走。
她走路的時候脊背是直的。但每次經過拐角，她都會扶一下牆。不是撞上去的那種扶。是手指輕輕碰一下。像在確認牆還在那裡。
早上七點。大堂。
米蘭達從電梯裡走出來。她的高跟鞋在電梯地板上敲了兩聲。電梯和大堂之間有一段大理石地面。大理石比花崗岩硬。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的聲音比敲在花崗岩上的聲音高一個調。她的鞋跟高度是七釐米。七釐米的鞋跟踩在大理石上的接觸面積是零點二五平方釐米。壓強很大。聲音很脆。每一步都像在敲一顆釘子。
她走到前臺。前臺的桌面是胡桃木的。她站在前臺前面。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然後中指。然後無名指。三下。節奏均勻。每下間隔零點四秒。
三下是透過。
前臺值班的是蘇志強。蘇志強看見米蘭達的手指敲了三下桌面，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不是高興。是鬆了口氣。米蘭達的三下敲擊代表“本月標準達標”。如果敲兩下是“不達標”。如果敲四下是“預警”。上個月她敲了四下。那個月靈能轉化率跌到了百分之二。這個月回升了。
“標準達到了。”
米蘭達說完以後沒有走。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第四下沒有落下去。她的眼睛看著前臺的花瓶。花瓶裡是金阿姨今天早上放的白玫瑰。三朵。白玫瑰的莖在花瓶裡交叉。水面在花瓣下方兩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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