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走了
第十天早上，陳教授還在花園裡。
講座已經過去了十天。這十天裡他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分準時出現在花園的第三排石凳上，坐的位置和第一天一樣。石凳的左半側，距離左側扶手十釐米，面朝花壇裡一棵兩米高的桂花樹。他不是在看花，是在看樹。準確地說，是在看那棵桂花樹的樹幹上一條從根部延伸到第一個分枝處的裂縫。
裂縫的長度是四十七釐米，最寬處不到兩毫米。這棵樹是三年前移植過來的，移植時根系受損，樹幹上的裂縫是適應期的殘留。陳教授第一天來花園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條裂縫。他當時坐在石凳上，手伸出去，手指懸停在距離裂縫一釐米的位置，沒有碰。然後他說了一句：“和我的論文一樣。表面是一道縫，裡面已經斷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還是看那條裂縫。第三天也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七點二十分到八點三十分，他在石凳上坐七十分鐘，看那條裂縫。第七天開始，他坐的時間縮短了。五十分鐘。四十分鐘。
今天他坐了二十分鐘。
鄭曉生端著忘憂飲走進花園的時候是七點四十分。石凳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封口開著，裡面露出幾頁紙。紙的邊緣有明顯的撕扯痕跡，鋸齒狀的不規則邊緣被小心地對齊了，用透明膠帶從背面拼合。不是重新裝訂，是拼回。每一頁的碎片都找到了，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拼縫處能看出淡淡的摺痕和膠帶的輪廓。
陳教授伸手拿起那幾頁紙，翻了翻。第一頁是論文的摘要。第二頁是引言。第三頁是結論。他撕論文的時候是從正中間撕的，所以這三頁最完整。其餘的部分拼不回來了，他也沒打算拼。
“留個紀念。”他把拼好的幾頁紙放回信封，信封的正面用黑色簽字筆寫了四個字：陳知遠留。字跡工整，筆鋒有力，不像是十天前還在喊“我的論文”的人寫的。“證明我來過。”
鄭曉生把忘憂飲放在石凳的右側。杯子是新的，白瓷杯，杯口直徑七釐米，忘憂飲注到距杯口一點五釐米處，水溫五十度。這是陳教授的習慣。他不喝熱的，說“熱的會燙到執念”。
“今天不喝茶了。”陳教授說。
他把杯子推回來。動作不是拒絕，是放下。像是輪到他給鄭曉生倒茶了。
然後他站起來。
十天來第一次。他之前每次離開都是鄭曉生扶他起來的。這一次他自己站起來的。膝蓋沒有響，腰沒有彎，手沒有撐石凳。他站直了之後，用手輕輕拍了一下桂花樹的樹幹。拍的位置剛好是那條裂縫的終點。
“我應該多陪陪女兒。”他說。
陳教授轉過身，面朝花園的方向。彼岸花在穹頂的弱光下勉強維持著顏色，紅色已經褪到了“介於紫色和褐色之間”的第四階段。他看了一圈花，又看了一圈樹，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塊老年斑，形狀像一片很薄很薄的銀杏葉。
他沒有再說話。
花園裡的光在這一刻變了。不是穹頂亮了，是陳教授的身體開始透出一種光。不是外來的光投射在他身上，是他從內部被點亮了。光是從他的指尖開始的。先是十指的指尖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然後沿著手指往手掌、手腕、手臂擴散。光的速度大概是每秒三釐米，很慢，像是有人在用最細的筆給一個人描輪廓。
鄭曉生站了起來。他的右手摸到了虎口的疤。疤沒有跳。是暖的。
“陳教授。”
陳教授抬起手製止了他。指尖的光已經蔓延到了肩膀。他用那隻還在發光的手指了一下石凳上的信封，然後又指了一下遠處的天際線。天際線是穹頂的邊緣，模擬天空和穹頂光球交界的位置。今天的交界線比平常清晰，不是漸變的，是一條銳利的線。光線在這條線上一分為二，上方是穹頂暗淡的橙白色，下方是花園裡彼岸花枯萎的暗紫色。
陳教授的身體從肩膀開始變成光。
不是爆炸式的化光，是溶解式的。像方糖沈入一杯溫水，邊緣先變得模糊，然後是形狀，然後是顏色，最後只剩下水的甜。他的肩膀之後是脖子，脖子之後是下巴，下巴之後是嘴唇。嘴唇消失前，他在做最後一個口型。
鄭曉生認出來了。
“謝謝。”
然後陳教授消失了。
他坐過的那張石凳上只剩下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杯沒有動過的忘憂飲。信封旁邊多了一點光粉，像夜裡的螢火蟲在草葉上蹭下的一層細粉。光粉在空氣裡懸浮了大概五秒，然後緩緩飄向穹頂的方向，在高度大概三米的位置融入模擬天空的底色，變成了穹頂整體光線中微不可見的一部分。
沒有析出澄心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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