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更正當
北區十七號從前是一個廢品回收站。三年前倒閉之後,鐵皮棚被拆了大半,剩下的半截水泥牆和一片生鏽的彩鋼瓦勉強撐出了一個六十平米的半封閉空間。地面是未經處理的素混凝土,雨水在牆角的低窪處積成了一層薄薄的堿性水膜。空氣裡殘存著機油和舊紙板的混合氣味,是那種隔夜的、被雨浸泡過的舊紙板才會散發出的酸澀味。
展翅兒把這裡當成了臨時辦公處。
鄭曉生跟在謝梵羽身後走到回收站門口時,先聞到了那股氣味。不是展翅兒的氣味,是這個地方的氣味。然後他才看到展翅兒。
她站在半截水泥牆前面。揹著手。面前是一扇沒有了玻璃的窗框,透過窗框可以看到回收站後面的荒地。荒地上長滿了芒草,草穗在風裡以不規則的頻率搖擺,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弄。她的撼地錘立在右手邊的牆角,錘柄長一點二米,通體漆黑,錘頭有六十四稜面,每一面都刻著不同時期的鳥形圖騰。她的手沒有握錘柄,只是偶爾抬起右手,用食指的第二關節輕輕摩挲錘柄頂端的青銅環。
那個動作不是在戒備。是在享受某種篤定。
她沒有轉身。“來了。”
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鄭曉生感覺到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天然的“俯視”感,不是音調上的,是頻率上的。鳥組的靈能頻率偏高頻,她的聲音是高頻中的高頻,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劍。不傷你,但讓你知道自己隨時可以被傷。
謝梵羽在門口站了大概兩秒。脊背筆直。然後她走了進去。走過的地方,水泥地上的水膜被她的靈能波動推開了大概半釐米的弧度。靈體員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輕微的靈能干涉。
鄭曉生跟在她身後。他在進門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不是給自己鼓勁。這裡的靈能濃度比酒店低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空氣裡的靈能顆粒密度大概只有酒店正常環境的零點七倍。他需要更多呼吸來適應。
展翅兒轉過身來。
她的琥珀色眼睛在灰暗的水泥牆背景中顯得格外明亮。不是發光,是“穿透”。她的視線落點不是你的眼睛,是你的瞳孔後方大概兩毫米的位置。謝梵羽也在看人時帶有穿透感,但謝梵羽的穿透感是“已經看到了你的結局”。展翅兒的穿透感是“還在判斷你的價值”。
兩種不同的冷。
“謝副總大駕光臨。”展翅兒的嘴角有一個弧度。不是笑,是經過精密計算的肌肉動作,剛好比“無表情”多一毫米,比“微笑”少一毫米。這個弧度讓她的所有話都帶著一種天然的審視意味。“很難得。你平時不怎麼出酒店。”
“你封鎖了我的通道。”謝梵羽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淡,剋制,不帶情緒。“十三條有豹組的網。十二條有你的觀察哨。”
“不是封鎖。”展翅兒抬起右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是分流。靈能通道是公共資源。你在用,別人也在用。我只是讓資源分配更合理化。”
“你所謂的合理化,就是把我的客人清走。”
展翅兒沒有否認。她的右手又回到背在身後的位置,左手從背後抽出來,指尖在空中劃了一個小小的弧形。“三天。十三條通道。你損失了多少客人?八個?十個?”
“十三個。”
“十三個。”展翅兒重複了這個數字。她的語氣是覆讀機式的精確,沒有一個字的情緒波動。“你覺得十三個靈體值不值得一場談判?”
謝梵羽沒有回答。她站在展翅兒對面,兩人之間的距離大概兩米。兩米是一個微妙的距離。不是攻擊範圍,但也不是談判距離。展翅兒的撼地錘就在她右手邊不到半米的位置,但謝梵羽的位置讓展翅兒必須轉身才能碰到錘子。這個站位不是巧合。謝梵羽在無形中控制著對話的空間。
“你是來談條件的。”展翅兒說。
“我是來聽解釋的。”
“解釋什麼。”
“解釋你為什麼覺得封鎖我的客源是合理的。”
展翅兒向前走了兩步。她的步伐很輕,鞋底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距離謝梵羽一米二的位置時停住了。這個距離剛好是她們兩人臂展之和的臨界點,再近一步就是侵犯,退一步就是示弱。展翅兒選了一個完美的不進不退的位置。
“第一,靈能通道是所有回收組共享的基礎設施。你的酒店佔用了十三條通道中的七條,佔比超過百分之五十。這個佔比讓你可以在正常運營期間處理超過其他回收站全部合計的靈體流量。這不公平。”
她的左手豎起第二根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