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暗了
穹頂光球在凌晨三點十二分降到了正常值的四成。
不是驟降。是從四成三降到四成一，在四成一待了大概四十分鐘，然後突然跳到了四成。這次跳降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從四成一降到四成只用了不到三秒。穹頂管理後臺的資料記錄顯示，這三秒內酒店內部靈能濃度出現了百分之十二的瞬時波動。輔助照明系統在波動期間過載了零點四秒，所有走廊的日光燈同時閃了一次。
花園裡的彼岸花幾乎全部垂頭了。
金阿姨早上七點來放花時數了一遍。開了的花還有十一朵。不是四十一，是十一。一夜之間少了三十朵。不是枯死的，是消失。彼岸花枯死的正常週期是兩天，從邊緣捲曲到整體垂落到完全消失，每一個階段都肉眼可見。但昨天她離開花園時地上還有三十朵處在不同枯萎階段的花，今天早上一朵都沒有了。泥土是平的。
金阿姨在花園裡站了很久。她推著清潔車，車輪壓在青磚上那條已經磨了三十年的淺槽邊緣。她站的位置是花園第一排最左邊，穹頂的光從這裡照下來角度最斜，光線最弱。她看著那片平的泥土，手裡的抹布攥了大概十五秒。
“這光暗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大概半度。“花也不愛開了。”
但她還是從清潔車下層托盤裡拿出了一朵花。是最後第二朵。花莖剪到四十釐米，插在灌了半瓶清水的玻璃瓶裡。她把瓶子放在石凳上，用手轉了一下方向，讓花開的一面朝向穹頂。
穹頂光球在四千米外的高空中像是蒙了一層薄紗布。正常時它是明亮的銀白色，色溫約五千二百開爾文，照在花園裡的時候能讓人錯覺是在真正的日光下。降到四成之後，色溫變成了大約兩千八百開爾文，是黃昏的顏色。不是傍晚的黃昏，是冬天的黃昏。太陽剛沈入地平線之後十分鐘的那種灰橙色。這種顏色下的彼岸花不是紅色，是近乎黑色的暗紫。
金阿姨用圍裙擦了擦手。擦完之後把手放下來，口袋裡的抹布沒有拿出來。她推著清潔車往前走。轉彎不減速。車輪在淺槽裡又碾了一次。
清晨六點四十分。天台上。
謝梵羽站在天台邊上。她的手伸向穹頂的方向，陽光穿過她的手指落在地上。不是投射。靈體感受不到溫度，但對光線還是有感知的。她手指的輪廓在模擬陽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皮膚下淡藍色的靈能脈絡在緩緩流動。正常的穹頂光下，她的手指會投出清晰的影子。降到四成之後，影子淡得幾乎看不到了。不是輪廓模糊，是影子本身的密度變低了，像是畫紙上的水彩被水暈開了一層。
今天是第十二天。
從配額被切斷第一天到現在，穹頂亮度每天下降零點三個百分點。但這只是一種“平均”。實際上亮度不是每天均勻下降的，是階梯式的。頭三天幾乎沒動。第四天降了零點五點。第七天降了一點。昨天一天降了零點五點。這是加速度。穹頂不是勻速變暗，是在加速崩潰。
她的右手放下了，垂在身側，手背朝外。手腕上的金色手環在天台的弱光裡看不出顏色了，和水晶的透明質地沒有什麼區別。她用袖子遮了一下。動作很自然，像是隨手整理袖口，不是專門遮手環。
但鄭曉生看到了。
他今天早上比平時起早了大概四十分鐘，帶著工具箱上了天台。穹頂的輔助照明系統需要微調。昨天那零點四秒的過載燒掉了兩盞輔助燈的電容器。他修燈的時候坐在天台的水泥護欄上，嘴裡哼著歌。跑調的。升句上不去，降句來太快。但節奏是穩的。
謝梵羽沒有轉頭看他。但她站的位置調整了大概十五度角，讓她的餘光能看到他工具箱裡的燈光。不是看他，是借他的光。
“你今天上來得早。”
“兩盞燈壞了。”他把電容器換好，螺絲刀在掌心轉了一圈歸位到工具箱右下角。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大概一米。天台上的風以每秒三到四米的速度從西往東吹，把她的低馬尾吹到臉頰邊上。她沒有伸手去撥。“電容器燒了。是過載造成的。”
“穹頂波動影響的。”
“對。”鄭曉生猶豫了一下。“你能感覺到嗎。”
謝梵羽把袖子往上推了一點，露出金色手環。手環的數值是四百二十。金色手環的正常值是八百以上，四百二十是臨界線。超過這個臨界線，穹頂干預會消耗她的功德值。低於三百，穹頂干預會消耗她的存在根基。靈體的“時間”。“我能感覺到。每一個百分點。”
“穹頂干預……”
“不能用。”她把手環重新遮住。“展翅兒切斷配額就是逼我用。每次穹頂干預都會消耗我的功德值，功德值不夠就消耗存在值。存在值歸零，我就不是靈體了。你知道她為什麼不直接封死所有通道嗎。她在等我主動消耗。消耗到一定程度，金勺會自動觸發傳承機制。到時候金勺不是我的了，她會以“唯一適合接管者”的身份接收酒店。這是她等待的方式。”
鄭曉生沒有說話。他看著穹頂光球，色溫兩千八百開爾文的光把天台的水泥地面染成了淺茶色。顏色不難看，甚至算得上溫暖。但這種溫暖是有倒計時的。
“你呢。”謝梵羽問了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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