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
鍾馗吃的第一頓飯是金阿姨做的紅燒排骨。
排骨切塊的大小不一,最大的約四釐米見方,最小的大概兩釐米。金阿姨切菜不用量尺,看肉的紋理。她說紋路順的地方下刀輕,紋路橫的地方下刀重。鍾馗吃了七塊排骨之後說了第一句評價。
“這個醬油是去年的。”
金阿姨的鍋鏟停在半空。“你怎麼知道。”
“去年是老抽,顏色深,鹹度低。今年的新醬油偏甜,醬油廠換了配方。”鍾馗夾起第八塊排骨,在碗邊晾了三秒,然後放進嘴裡。“但糖色炒得好。焦糖化的臨界點抓得準。差了零點五秒就會苦。”
金阿姨的嘴動了一下。她三十年來第一次被人評價炒糖色。不是表揚,是量化。她說不出話。她把鍋鏟放在灶臺上,用圍裙擦手。圍裙上有個口袋,裡面裝了抹布、手套和一小包桂花茶。她擦了很久,然後說:“還要嗎,鍋裡還有三塊。”
“要。”鍾馗把碗推過去。“全部。”
那天中午員工餐的排骨不夠分。鄭曉生只吃到兩塊,羅皓只吃到一塊。但沒有人抱怨。因為金阿姨在打菜的時候手特別穩。不是平時的穩,是“有人懂我做了什麼”的那種穩。她給鄭曉生的那兩塊排骨是鍋裡最好的兩塊。位置在鍋底偏左邊,收汁收得最厚,醬色最深。
羅皓的咖啡機在鍾馗來的第二天下午壞了第三次。
他修的姿勢已經不慌了。第一次壞的時候他手忙腳亂,拆開了咖啡機的外殼發現裡面有一顆螺絲根本沒有擰緊。是他自己上次裝回去的時候漏的。第二次壞的時候是泵壓出了問題,他用螺絲刀調了兩圈,用了大概三十五秒。這次壞的是蒸汽管,管壁內側積了一層咖啡渣和靈能殘留的混合物,厚度約零點八毫米。蒸汽壓力把混合物推到了管的彎頭處堵住了。
“這個我能修。”鄭曉生蹲在地上拆蒸汽管。
鍾馗坐在餐廳角落裡,面前放著一杯涼了的忘憂飲。他看著鄭曉生修咖啡機看了大概十五分鐘。先是拆外殼。用了一字螺絲刀,刀口寬度四毫米,精準地卡在螺絲的十字槽裡,手腕轉動的角度是每次九十度,分兩次完成一顆。然後是蒸汽管。用六角扳手從管口伸進去,逆時針轉動,力度控制在扭矩大概零點三牛米,不能轉太多,多了會把管口的內螺紋磨花,以後就換不了管了。
“你跟你爸學的。”鍾馗說。
鄭曉生的螺絲刀停了一下。“對。”
“他教了你什麼。”
“拆了要裝得回去。裝不回去就別拆。還有。”他把蒸汽管裡的積垢清理乾淨,用嘴對著管口吹了一下。不是專業的做法,但他從小就是這樣做的。父親說吹一下能知道里面還有沒有碎屑,用耳朵聽氣流的通暢度比看更準。“螺絲擰到底之前要往回退四分之一圈。退那一下,螺絲不會松,但以後拆的時候不會滑絲。”
鍾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茶。涼的忘憂飲口感偏澀,靈能成分的析出效率比熱的大概低百分之四十。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你爸是個好師傅。”
“你怎麼知道。”
“好師傅教的不是怎麼擰螺絲。”鍾馗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彈了一下。彈的聲音是清脆的do音,頻率約五百赫茲。不是鋼琴的中音do,是低了一點的do,剛好能讓人體的胸腔共振。“好師傅教的是退四分之一圈。因為退那一下不是技術,是餘地。你給別人留餘地,以後拆東西的人會謝謝你。”
鄭曉生把蒸汽管裝回去。管子入位的角度偏了零點三度,他用拇指輕輕推了一下,卡住了。他擰螺絲的時候手指在螺絲刀把手上來回摩挲了兩次。不是不確定。是在想父親教他的那些事,和鍾馗說的話,重合在一起之後多了一層他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退四分之一圈。
給別人留餘地。
這就是判官。
第三天下午,鍾馗坐在花園裡看彼岸花。
他沒有看自己的卷宗。紫金葫蘆放在長椅旁邊的草地上,葫蘆口朝向花壇的方向,在收集空氣裡殘存的靈能樣本。葫蘆內部的靈能分揀系統會把空氣裡的靈能顆粒按頻率分類:客人的執念殘留、員工的功德波動、穹頂的光線衰減速率。每一種都有不同的“振動頻率”,和人的心跳一樣。他不需要看資料,葫蘆做完分析之後會在內壁上顯示結果。但他在看花的時候沒有看葫蘆。他只是在看花。
花園裡的彼岸花只剩下最後一批還在開花的了。大約四十株。正常的時候應該有三百到五百株。穹頂降到四成之後,彼岸花的生命週期從正常的七到十天縮短到了三到四天。這最後一批是昨天剛開的。花開的時候花瓣是鮮豔的紅色,色溫在六千開爾文的穹頂光照下會呈現出一種接近熒光的質感。但現在穹頂只有兩千八百開爾文,花瓣看著是一種深沈的暗紅,近黑色的暗紅。
鍾馗伸手碰了一片花瓣。不是摘,是碰。食指的指腹輕輕貼在花瓣的邊緣,然後往上推了大概三毫米。花瓣在他指尖的觸感是涼的。彼岸花是唯一一種在靈能環境中生長的花,它的花瓣裡有一種特殊的熒光蛋白。這種蛋白在吸收靈能後會發光,光的顏色從紅到藍取決於蛋白的濃度和靈能的純度。他指尖上的那片花瓣是紅色的。這說明這片花瓣裡的熒光蛋白濃度還正常,只是沒有足夠的光來激發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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