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住一天”的時候他的聲音裡有一樣東西。東西不是“期待”。是“不敢期待但忍不住想”。
鄭曉生聽到了。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站在天台邊緣。腳懸在外面。腳下面是十幾層的樓高。樓高的最下面是花園。花園裡有彼岸花。彼岸花在夜間是暗紅色的。暗紅色在模擬星空的微光下變成了灰紫色。
他看了一眼手環。數值。安全線以上。還在。手環沒有發燙。但手腕是暖的。暖的和前幾天一樣。他說不出來是什麼。但暖的。
“你可以來。”鄭曉生說。說完之後他覺得自己說的太簡單了。但付曉生笑了。笑的方式是“你說的夠了”。
兩個人在天台上站了一會兒。一會兒大概是幾分鐘。幾分鐘裡沒有人說話。天台上只有風。風從天台的邊緣吹過去。風把付曉生衛衣的帽子吹起來了一個角。角又落回去了。
然後樓下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很重。不是高翔的“咚咚咚”。是一種更沈的、更穩的、像鐵塊走在木板上。範無救的腳步。
“該走了。”付曉生說。
他往天台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了。轉身。面對鄭曉生。
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摸了一下虎口的疤。摸完之後手放下了。他的眼睛在模擬星空的微光下是深的。深裡有光。光不是靈能。是“看到了很多東西之後選擇留下來的人”的光。
“你的選擇比我的劍有用。”他說。
說完他轉身。走。走到天台門口。門口站著範無救。鐵青色的臉。黑色高帽。右手臂和身體之間的空隙。付曉生走到範無救旁邊。他沒有站在空隙裡。他站在範無救的左邊。範無救的右邊空著。
兩個人往樓下走。腳步聲一重一輕。範無救的重。付曉生的輕。重的和輕的交替。交替的節奏在樓梯間裡迴響了幾層。然後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小到消失。
鄭曉生站在天台上。
他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樓梯間的門關著。門後面是下行的樓梯。樓梯通向大堂。大堂通向正門。正門外面是功德屏障的安全區。安全區連線著屏障的視窗。視窗開一秒。人出去。視窗關。屏障恢覆。
他們走了。
鄭曉生在天台上站了大概幾十秒。幾十秒裡風從他的身後吹過來。風把他的頭髮吹到了額頭的另一側。他的手在口袋裡。口袋裡是小本子。本子還在。本子永遠在。
他掏出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頁。
他寫了一行字。
“同一個世界觀裡可以有不同的活法。”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下這行字。字不歪。手沒有抖。天台上很冷。但手沒有抖。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他看了一眼天台外面的天。天快亮了。灰色的天幕邊緣出現了一條極細的亮線。亮線是日出的前兆。日出之後鳥組會醒。鳥組醒了會繼續撞。撞的力度可能比昨天更大。更大是因為展翅兒在加碼。加碼是因為她在等。等耗盡。
但鄭曉生的手腕是暖的。
他走下天台。走到大堂。大堂裡金阿姨推著清潔車在走廊裡走。轉彎不減速。蘇志強在放今天的穩定劑。陸菲在前臺。米蘭達在打電話。溫良站在正門旁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第三隻眼閉著。
高翔在正門外面。他的手在抖。但他站著。
鄭曉生走到大堂的角落。坐下。開啟工具箱。拿起烙鐵。烙鐵還熱著。他開始修昨天沒修完的變壓器。一邊修一邊哼歌。進行曲。四四拍。低沈。穩定。烙鐵點一下。哼一個音。換一個焊點。
“你的選擇比我的劍有用。”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不是“記住”的那種在。是“變成了一部分”的那種在。像手環的溫度。說不出來是什麼。但在。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