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天台上的對話(1)

作者:根讓索南·16小時前

天台上的對話

付曉生說“你們這裡和我想的不一樣”之後過了大概一個小時。鄭曉生帶他上了天台。

天台在酒店的最高層。穹頂的基座在天台的正上方。基座是一個環形的水泥臺。臺上是穹頂的弧面。弧面在夜間模式下投影著模擬星空。星點很暗。暗到不抬頭就看不出來。但抬頭的時候能看到。看到的時候會知道“頭頂有天”。天是人造的。但沒關係。孟奈酒店裡很多東西都是人造的。人造的和不人造的區別在於“有人在乎”。有人在穹頂上投影了星空。有人在走廊裡修了感應燈。有人在空房間裡放了花。

鄭曉生走到天台邊緣。他的手在口袋裡。口袋裡是小本子。本子的封面已經被他摸得起了毛邊。毛邊是棉纖維在反覆摩擦之後從織面上翹起來的。翹起來的纖維在指腹下面有一種極輕微的粗糙感。粗糙感讓他確認“本子在”。

付曉生站在他旁邊。兩隻手都在衛衣的口袋裡。衛衣的口袋很大。手在裡面可以活動。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摸著虎口的疤。摸疤的方式不是“抓”。是“蹭”。指腹在疤的表面蹭一下。蹭的力度大概是幾十克。幾十克的力足以讓指腹感受到疤的紋理。疤的紋理和周圍的皮膚不一樣。疤是光滑的。周圍的皮膚有紋路。光滑和有紋路之間的邊界是他的手指在找的東西。找到了。確認了。然後手停下來。過一會兒再蹭。

天台外面是鳥組的包圍圈。

鳥在夜間收著翅膀。幾萬只靈能鳥貼在功德屏障的外壁上。貼的方式像一層黑色的鱗片。鱗片在夜色裡看不到輪廓。但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感覺到的來源是聲音。鳥組在睡眠狀態下的靈能波動是極低頻的。低頻的波動穿透屏障之後在天台的邊緣形成了一種“嗡”。嗡的頻率很低。低到在聽覺的邊緣。不是“聽到”。是“感覺到”。感覺到耳膜在以每秒幾次的頻率微振。

天台裡面是安靜的模擬星空。

兩個聲音。一個在外面。嗡。一個在裡面。安靜。嗡和安靜之間隔著一道金色的功德屏障。屏障在嗡。但屏障在撐。撐的力是高翔的功德值。高翔的功德值在五成。五成在降。但還在。

鄭曉生掏出小本子。

他翻開。翻到第一頁。第一頁的紙比其他頁舊。舊是因為翻得最多。紙的邊緣捲了。卷的方向是往裡。往裡卷說明本子在口袋裡的時候本子的背面貼著大腿。大腿的溫度和溼度讓紙的纖維在反覆吸溼和放溼的過程中產生了向內的捲曲。

他把本子遞給付曉生。付曉生接了。他翻到第一頁。

第一頁上寫著三個字。

“我想回家。”

字是鄭曉生的字。字不大。筆畫有點歪。歪是因為寫的時候手在抖。手在抖是因為寫這三個字的時候他在天台上。天台上很冷。他剛到孟奈酒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他只知道“想回家”。所以寫了。

付曉生看了三秒。然後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點。提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他臉上就看不到。但他在笑。笑完之後他說了兩個字。

“我也想。”

他說“我也想”的時候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了。手裡沒有筆。他的手空著。但他做了一個動作。手指在空氣中轉了一下。轉的方式是“轉筆”的動作品質。手指在轉一個不存在的東西。這是他的習慣。思考的時候轉筆。現在沒有筆。但手在轉。

鄭曉生拿回本子。他沒有翻到後面的頁。他把本子合上了。合上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本子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是牛皮紙的。牛皮紙在他的指腹下面有一種乾燥的、粗糙的溫暖。

“你們這裡和我想的不一樣。”付曉生又說了。這次他說得更慢。每個字之間有間隔。間隔不是猶豫。是在選詞。“我以為靈能世界只有打打殺殺。你們在煮咖啡。疊床單。幫人繡花。”

他說“幫人繡花”的時候頓了一下。頓是因為他大概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好笑。靈能世界。幫人繡花。但他說了。說了之後他的嘴角又提了一點。

“這不是挺好嗎?”鄭曉生說。

付曉生看著他。看了兩秒。

“是挺好的。”他說。

“那你怎麼還不走?”鄭曉生問。

付曉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空氣中又轉了一下。轉的是不存在的筆。轉完之後他的手放回口袋。兩隻手都在口袋裡了。他的眼睛在看天台外面的天。天是灰的。灰色的天幕下面是金色的功德屏障。屏障的上面是鳥。鳥在睡覺。鳥睡覺的時候也在消耗酒店的功德值。消耗是持續的。持續的消耗像一條河。河在流。流的方向是“耗盡”。

“我在想。”付曉生說。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低不是因為不想被聽到。是因為說的內容需要低。“如果有一天我不用打架了。是不是也能來這裡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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