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孟婆的秘密(1)

作者:根讓索南·17小時前

孟婆的秘密

鄭曉生上到頂樓的時候,孟婆婆在澆花。

彼岸花在花田裡靜靜地立著。紅色的花瓣在穹頂的三八零零開爾文光下有一種接近於半透明的質感。花莖是綠色的,但在根部和土壤接觸的位置有一層極薄的金色。不是金色,是靈能粒子在土壤中自然分解之後的剩餘光。鄭曉生看到過。他第一次來頂樓的時候以為是花的顏色。後來他修過一次花田的灌溉系統就知道了。水在灌溉管道里流過那些細如髮絲的出水口的時候,水裡的靈能粒子會在花根的位置釋放。釋放之後的水變成了普通的水,但粒子還在土裡。粒子的衰減速度很慢。慢到一朵花的一生也只能消耗大概幾百萬分之一。

鄭曉生在花田邊上蹲下來。工具箱放在旁邊。他沒有拿螺絲刀。今天他不是來修的。但他蹲下來的姿勢和修東西的時候一模一樣。左膝蓋在前,右膝蓋在後。身體重心壓在左腿的大腿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是彎的。但不是握扳手的弧度。

孟婆婆背對著他。

她站在花田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把很舊的花灑。花灑的壺嘴是銅的。銅在幾千年的時間裡氧化了一層很薄的綠。綠不是均勻的。在壺嘴的出水孔周圍綠更厚。因為在那個位置,水停留的時間最長。水中的礦物質和銅表面反應之後留下的銅綠在每次澆水之後都會增加極微量的一層。

她在澆花。動作很慢。手在花灑的提手上輕輕傾斜。水從壺嘴的出水孔流出來,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水幕。水幕在穹頂光下散射出了一小段彩虹。彩虹的弧線長度大概十公分。赤橙黃綠青藍紫。在彼岸花的紅色花瓣上疊了一層。

澆完第三株之後她把花灑放在地上。然後拿起旁邊的水晶杯。

杯子是水晶的。孟婆婆擦杯子的頻率大概是每天數十次。不是因為杯子髒了。是因為她的忘憂飲在杯子裡留下的茶漬會影響下一次的香味。鐵觀音的茶多酚在水晶表面會產生一層很薄的氧化膜。氧化膜會讓下一杯忘憂飲的香氣在杯壁上的附著率下降極小一個百分比。對普通人來說,這個百分比可以忽略不計。但對孟婆婆來說,每下降一個百分比,忘憂飲的“忘”就會漏掉一部分。漏掉的忘憂會讓喝的人在第二天早上多記得一點不該記得的事。孟婆婆不想記得那些事。

她的右手握著抹布。左手握著杯子。右手在杯子的內壁上擦。一圈。兩圈。三圈。每一圈的弧度和上一圈幾乎完全重合。重合的偏差不超過一毫米。

鄭曉生在看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很輕。不是老了之後的自然的抖。是一種在控制某種東西的時候肌肉纖維在做無意識的微調。微調的幅度很小。小到普通人用肉眼看不出來。但鄭曉生是修東西的人。修東西的人能看出來。一個螺絲擰了零點一度的偏移他能感覺到。手抖了零點零幾毫米的振幅他也能感覺到。

他在花田邊上蹲著。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手。手在擦杯子。手在控制擦杯子的角度。手在控制忘憂飲的“忘”的覆蓋率。手在控制她不想記得的那些事的退出速度。手在控制她擦了幾千年杯子的習慣。

孟婆婆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

“看完了?”

鄭曉生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不是動作。是手指關節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自動收緊了。指尖在膝蓋上按出了幾個很小的白色凹點。他和孟婆婆之間沒有說過日記的事。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看了日記。但孟婆婆知道。不是因為有人告訴她。是因為她每天澆花的時候,腳下的土壤會把整個酒店的所有靈能流動資訊傳上來。每一粒土壤中的靈能粒子都是一個微型的感測器。鄭曉生在地下庫存室裡翻日記的時候,土壤感覺到了。

“看完了。”

“那就知道了。”

孟婆婆放下杯子。用抹布擦了一下杯口。抹布在杯口上轉了一圈。杯口的邊緣在水晶和抹布之間產生了極輕微的摩擦。

然後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開啟旁邊的一個小瓷罐。從罐子裡撮了一小撮白色的顆粒。鹽。她加在忘憂飲裡。鹽的比例是固定的。每杯一顆米粒大小的鹽。鹽的量剛好夠中和忘憂飲中過量的甜味。

“湯太甜了會忘太多。”

孟婆婆把杯子舉起來。舉到嘴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檸檬的酸氣從杯口飄出來。鐵觀音的香氣在酸氣之後開始散發。她的鼻子動了一下。不是在聞香味。是在檢查味道的覆蓋率是不是剛好。聞了一下之後她喝了。很慢。嘴唇接觸杯口的面積很小。茶從杯口到嘴唇到口腔。她的喉結動了一下。茶嚥下去了。

她放下杯子。擦了擦杯口。然後繼續澆花。

“忘憂飲喝多了會忘事。”她說。“我喝過自己的忘憂飲嗎?我不記得了。也許我忘掉了什麼。也許沒有。我把不該忘的東西也忘了。或者我把想忘的東西沒忘乾淨。兩種結果一樣。都是“不確定”。對我這種歲數的人來說,“不確定”是一種常態。不是壞事。是保養。記憶是一塊需要不斷修剪的田。留太多,根會纏死花。留太少,花長不起來。忘憂飲就是修剪。修剪了太多次之後,你會不記得自己剪掉了什麼。但你記得花是什麼顏色的。”

她用手摸了一下彼岸花的花瓣。花瓣在她的手指下很軟。軟到什麼程度,軟到她的手指可以感覺到花瓣表皮細胞的彈性。彈性告訴她這朵花是健康的。根部的靈能粒子供應正常。灌溉系統的出水孔沒有堵塞。

“我建這座酒店不是為了永恆。”她說。“是為了給那些制度無法覆蓋的靈體一個過渡。”

鄭曉生蹲在花田邊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的溫度和膝蓋的溫度在接觸面上達到了平衡。他聽著。孟婆婆繼續澆花。

“三界有靈能回收體系。有十大元帥。有回收組。有陰間管理處。有配額。有分配表。有標準操作流程。流程很完善。完善到每一個靈體在死後都能被分配到該去的地方。但流程再完善,總有兜不住的人和事。有些靈體的執念不是“放不下”,是“不知道放哪裡”。他們接受不了自己被歸類。接受不了自己的靈能值被換算成配額。接受不了自己的死被壓縮成一張回收組填的表。他們不是想留在人間。他們只是不想在自己的死對面看到一個填表的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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