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酒店就是給這些人用的。他們來了,住幾天,想清楚了,自己走。我不留人。我不推人走。我不說服。我不治療。我只是提供一個地方。一個有天花板的地方。有窗戶。有床。有熱水。有茶。有花。”
她把花灑放下。拿起水晶杯。杯子裡還有半杯忘憂飲。她不喝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口是乾淨的。她剛才擦過了。
“如果有一天,這樣的靈體不再需要中轉站了,”她說,“那說明世界變好了。我可以退休了。”
鄭曉生蹲在花田邊上。他的手從膝蓋上拿開了。他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不是突然的。膝蓋從彎曲到伸直的過程持續了大半秒。大半秒夠他把身體的重心從腿上轉到腳底。站起來之後他比孟婆婆高了大概十幾公分。但他沒有站直。他的脊背不是筆直的。因為沒有必要。在這裡。在這片花田旁邊。在和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說話的時候,沒有必要站直。
他對孟婆婆笑了一下。
不是職業微笑。不是他對客人說的“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笑。不是他對謝梵羽說“會修”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走的角度很小。大概幾度。幾度是一個人在很放鬆的時候才會用到的微笑的幅度。幅度不用大。大了就不是真的。小了是真。
孟婆婆看著他。看了很久。不是用眼睛在看。是用手裡擦杯子的動作在看。她擦杯子的頻率變了。從每秒一下變成了大概一秒半一下。頻率降低是因為她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時候手會不由自主地放慢。
然後她說了那句話。
“我在等一個人。”
鄭曉生沒有動。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彎了一下。彎的弧度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個不是因為“不得不”而留下的活人。”
鄭曉生的嘴張開了一小半。不是要說話。是準備說話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知道日記最後一頁寫的是這句話。現在孟婆婆在他面前又說了一遍。不是寫在紙上。是聲音。聲音比字多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是“現在”。
“等到了嗎?”
孟婆婆沒有回答。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水晶桌面之間的接觸是無聲的。但她的手在杯子離開之後沒有收回去。她的手放在桌下。鄭曉生低頭的時候看到她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握拳。
一。
二。
三。
三秒。
然後鬆開了。
她把花灑提起來。繼續澆花。彼岸花的花瓣在水珠下滑過。赤色在全光譜的三八零零下有了幾道極淡的水影。
她沒有再說話。但她澆花的節奏變了。之前是每株幾秒。之後是每株少了一秒。少了一秒是因為她用了一秒來握拳。那一秒做完之後她的節奏回去了。不是回去,是“經過了握拳那一站之後繼續往前走”。
鄭曉生站在花田邊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功德手環。金色在袖口下面閃著。數值在上升。每一次他看到孟婆婆的手握拳又鬆開,他的數值就跳一小格。不是因為他做了功德。是因為他“看到了”。被看到本身是一種功德。金阿姨說過。
他把工具箱從地上提起來。螺絲刀的刀柄在虎口的位置和他疤的弧線重合了一下。疼。是真的。
他沒有說“再見”。他只是轉身走了。鞋底在樓梯上和昨天一樣。每一步都是實的。活人的腳。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看到了謝梵羽。她站在前臺旁邊。正在看米蘭達排列的筆和紙。她的脊背筆直。但在鄭曉生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他的手環。然後用袖子遮了一下自己的。
鄭曉生沒有停。但他走過去了之後在走廊的拐角處停了一下。他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疤。
然後哼了一句歌。不知道是什麼歌。調子不準。
。了哼他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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