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耗戰
第三天。高翔的臉色發白。
不是那種“沒休息好”的白。是靈能消耗到一定閾值之後靈體表面的光澤開始衰減的白。靈體的光澤和功德值有關。功德值高的時候靈體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肉眼可見的光澤。光澤的厚度大概零點幾毫米。看不出來。但能感覺到。感覺到的方式是“這個人站在那裡的時候周圍比沒人的時候亮一點”。高翔以前站在那裡的時候周圍亮一點。現在不亮了。
他的功德值降到了五成。
五成是保安部集體功德盾的分攤結果。功德盾不是一個人的功德值在撐。是保安部所有人自願貢獻的功德值匯聚成一個池子。池子的總量在消耗。每被撞一下池子少一點。少到五成的時候池子的“水位”已經降到了屏障正常運作的最低線附近。最低線以下屏障會出現“間歇”。間歇是屏障在某個極短的時間段內密度降低到無法阻擋靈能攻擊的程度。間歇的時間很短。大概幾毫秒。但幾毫秒足夠一隻靈能鳥的喙尖穿過去。
高翔站在正門。他不能走。他是屏障的核心節點。核心節點的作用不是提供功德值。是“錨定”。他的存在讓保安部所有成員貢獻的功德值有一個聚合的中心。中心在。屏障在。中心不在。屏障散。散了之後酒店直接暴露在鳥組面前。
所以他不能走。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靈能通道在過載的時候產生的微顫。微顫從他的手指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肘。從手肘傳到肩膀。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抖。他在看外面。外面是第三天的天。天是灰的。灰色的天幕下面是金色的功德屏障。屏障的外面是鳥。鳥的數量比第一天多了。多出來的鳥是從其他區域調來的。展翅兒在加碼。
鄭曉生從走廊走過來。他的手環沒有發燙。但數字在降。他的個人功德值在安全線以上。但總功德值在降。降到六成了。六成比五成高。但趨勢是向下的。向下的趨勢如果不變,幾天之後總功德值也會到五成。到五成之後是他個人的功德值開始往下補。補的方式是自動的。手環會自動把個人的功德值轉入總池。轉的速率和池子的消耗速率匹配。
他走到高翔旁邊。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杯穩定劑。放在高翔手邊的欄杆上。放下之後他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手環。數值。安全線以上。還在。
高翔摸了一下後腦勺。手在抖的時候摸後腦勺的觸感和平時不一樣。平時是“手摸頭”。現在是“抖的手摸頭”。頭能感覺到手的抖。手能感覺到頭的溫度。頭的溫度比平時低。低是因為靈能消耗導致體表溫度下降。
“別怕,有我呢。”高翔說。第一次。
聲音和第一天一樣。穩。重。像一堵牆在說話。牆不會因為風大就變薄。但鄭曉生看到了他的手。手在抖。牆在說話。牆的手在抖。這兩件事同時存在。
金阿姨推著清潔車從走廊出來。車上放著一排穩定劑。她推到正門。轉彎不減速。車的前輪在高翔腳邊停了。停的時候車輪在地板上擦了一聲。她從車上拿了一杯穩定劑遞給高翔。高翔接了。他的手在抖。杯子在他手裡晃了一下。晃出來的幾滴穩定劑落在他鞋面上。
“我清潔了三十年。”金阿姨說。說話的時候手不停。她在倒另一杯穩定劑。倒的時候手很穩。比高翔的手穩。“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她倒完。把杯子放在車上。然後她拿起抹布。擦了一下高翔鞋面上的穩定劑漬。擦完之後抹布翻一面。疊好。放回車上。推車走。轉彎不減速。
高翔喝了穩定劑。苦。三層苦。曼陀羅的生物堿苦。中和酶的金屬苦。雪水的礦鹽微鹹苦。苦從舌根傳到咽喉。從咽喉傳到胃。胃在接收苦味之後收縮了一下。收縮之後穩定劑的靈能成分開始進入他的靈能迴圈。迴圈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是“補充”。補充的量不大。但夠他多站幾個小時。
“別怕,有我呢。”他說。第二次。
聲音和第一次一樣。手也和第一次一樣。在抖。
鄭曉生站在旁邊。他沒有走。他在看手環。總功德值又降了零點幾個百分點。降的速率在加快。加快是因為鳥組的攻擊密度在上升。上升的原因是展翅兒在打消耗戰。
消耗戰不需要突破。不需要精銳。不需要戰術。只需要“不停地撞”。每一次撞消耗一點。一點一點地消耗。消耗到對方撐不住為止。撐不住的標誌是屏障出現間歇。間歇出現的時候一隻鳥穿過去。穿過一隻就夠了。一隻鳥穿過屏障之後它會攻擊屏障的核心節點。核心節點是高翔。高翔如果被打散了。屏障就散了。
展翅兒在等。她不需要等很久。
謝梵羽在穹頂控制室。
控制室在天台。天台是酒店的最高點。穹頂的基座就在天台的上方。控制室不大。大概十幾平方米。裡面有一面牆的儀表。儀表是靈能顯示裝置。顯示的內容包括:穹頂的光環呼吸頻率、功德屏障的覆蓋密度、總功德值的變化曲線、各區域靈能波動強度。儀表上的數字在跳。跳的方向是“往下”。
謝梵羽站在儀表前面。她的脊背筆直。走路的時候拐角處扶了一下牆。她用右手揉了一下眉心。揉的時候力度不大。但揉完之後她的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紅印。紅印是手指的。她的左手垂在身體兩側。袖子遮住了手環。袖子的邊緣有一絲光。光的顏色是淡金色的。比昨天更暗。暗到幾乎看不見。
她看了一眼穹頂控制檯。控制檯上有幾個開關。最大的那個開關是“穹頂主動供能”。穹頂的主動供能可以把穹頂的儲備靈能注入功德屏障。注入之後屏障的強度會瞬間提升。提升的代價是穹頂的儲備靈能被消耗。消耗之後穹頂的光環會變暗。變暗之後客人會恐慌。
但更大的代價是謝梵羽自己的功德值。穹頂主動供能的“驅動”需要操作者的功德值作為引信。引信的消耗量和注入量成正比。她的功德值已經只剩最後一絲了。如果她啟動穹頂主動供能。她的功德值會在幾分鐘內歸零。歸零之後她的靈體會潰散。
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