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夫人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說呀。”
她嘴唇動了動，半晌發不出音節，一看見她，就想起昨天上午，她在鬱宅門口哭嚎，兩個保鏢強硬地抓著她胳膊，毫不留情地將她拉拽離開，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呢？他們不是她的親人嗎？
見她執拗不肯講，樓夫人轉頭，給不遠處正在插花的蔓姨遞去一個眼神，很快她就起身出門，再回來時，將一隻手機遞到樓夫人手上。
“雁雁，叫媽媽。”
“叮——”
手機螢幕亮了，最頂上是鬱弗陵發來的資訊，下方還有一連串未接電話和訊息記錄。
沒等她看清說的是什麼，樓夫人便率先將螢幕按滅，笑意微微地等著她下文。
寶硯實在無奈，只好垂下眼睫，磕磕絆絆地出聲：“媽，媽媽……”
“噯。”樓夫人滿意地應答，誘使著她，“繼續說下去。”
她將頭垂得更低：“媽媽，我不離開你……”
“好孩子，媽媽也離不開你。”
一雙手伸過來，溫柔地將她摟進懷抱裡，輕輕拍撫著她單薄的脊背。
寶硯的臉頰，貼著她身上柔軟絲滑的名貴面料，呼吸中嗅著，令人沈靜的溫暖厚重的木香，不禁去想，在霧城的媽媽從來沒有這樣擁抱過她，而她的味道也不像這樣香，反而是悶膩的油煙味，飯菜味，夏天衣服上攢的汗味。
唸書的時候，她最怕開家長會，秦勇不會管她，秦奶奶又不識字，只有張虹不情不願地去學校，結束後，再當著所有同學的面，一路罵罵咧咧的將她揪回來。不是因為她成績下降，而是因為要給她開會，耽誤了送弟弟去興趣班的時間。
寶硯從前臉皮薄，又因為倔強，不想在外人面前哭，經常性憋紅了臉，面目扭曲地跟在她後頭回家。
也會羨慕別人的媽媽，溫柔又開明，會給孩子放切好的水果零食在書包裡，支援孩子的一切興趣，風雨無阻地接送孩子上學放學，真真切切地疼愛著孩子……寶硯的少女心事就是想和同學交換媽媽。
而現在，所有人都告訴她，眼前這個溫柔漂亮的貴婦才是她真正的媽媽。寶硯只覺得虛飄飄的，一切都不真實，更無法欣喜如狂。
為什麼現在才找到她呢？
她已經不再需要媽媽去開家長會了。
無數次渴望過，在青春期的某一個痛苦的晚上，會有一輛小轎車等在門口，車上下來一位她幻想中的媽媽，接過她肩上沈甸甸的書包，再親暱地叫她寶貝。
為什麼不在那時候就出現呢？
這一切來得是不是太晚了？
長久的相擁後，寶硯的眼淚洇溼了她的絲綢上衣。
樓夫人鬆開她，用手帕耐心擦拭她溼潤的臉，柔聲安慰：“不要哭，以後日子還長，媽媽會保護你，也會補償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說罷，她將手機交到寶硯手中，語重心長地叮囑：“媽媽說話算話，雁雁，你也要一樣。”
當天晚上，寶硯一個人待在浴室，浴缸裡放滿了水，她也沒脫衣服，就這麼躺進去，讓熱水逐漸漫過她臉頰和口鼻，一頭長髮如同漆黑藻絲，無序地浮游著。
去還是留？
她到底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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