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唸了聲佛號,老和尚和大和尚一起舍什靜坐,閉上雙眼,再也不說話,這一坐,便是一個時辰。
外面眾人見沒什麼熱鬧可看,時間又近下午,也就紛紛散了,臨近黃昏之時已走得乾乾淨淨,除了講經堂內,白鹿寺只有打掃衛生的幾個大和尚還在寺內走動,山門外偶有幾隻小鳥落在地上尋食。
自從去了長安回來後,從未靜坐過的陳禕第一次靜靜地坐了這麼久。靜坐之中,感覺到自己若有若無的法力,竟已在這幾年中,不知不覺地徹底消失。而在體內,充盈著許多自己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力量,這些力量非常奇怪,好象許多樹木在生長,又好似條條小溪在流淌。身體內宛若是一個充滿萬物跡象的小世界,有輕風吹拂,岩石林立,碧波盪漾,驕陽萬丈。仔細去感受時,身體內又依然是空空蕩蕩。
原先那隻能操縱他施展神通的無形巨手,已是無影無蹤,好象從來沒有存在過,而自己明明是換了一個嶄新的身體一樣,卻又好象這才是自己應有的模樣。
腦子裡的資訊這幾年中也同樣是越來越淡,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知識和感覺,也是在這幾年中漸漸消散。然而,一個原本壓抑住禁止自己去想的疑問,象一個越漲越大的氣泡,充斥了整個心胸,逐漸的,天地間就象只剩下了這個疑問。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這裡做什麼?我將要走向何方?
被疑問折磨得渾身難受,口渴難忍,陳禕手指輕輕地動了動,想起來喝點水,突然覺得手指上有絲絲涼意,象是滴滴清泉,從手指上滴到體內,在身體裡散發開來。
全身一陣清涼,再沒有口渴的感覺。陳禕繼續在心裡想著水滴,想著小溪、河流,結果全身毛孔都象張開嘴喝水一樣,一會兒就感覺跟泡在泉水裡似的,睜眼一看,身上僧袍盡溼,彷彿剛從雨中歸來。
又驚又喜中,想到曾在孤獨宏府內見到過一本書,當時好玩翻了翻,現在想來,似乎提到宇宙五行學說。
想到這裡,陳禕禁不住一陣激動,第一次感覺自己好象可以控制一些東西,或者說對自己的身體,第一次有了可以自己掌握的感覺。於是站起身來,準備到後院小山坡去一個人再靜靜感覺,畢竟衣服溼了,還可以解釋是汗,萬一感受中再出現其他異象,在偉大光明正確的佛像面前,很難說自己會有什麼結果。
於是有點激動自己的身體變化,又有點點小恐慌,生怕自己是什麼邪魔外道。直到抬頭看到巨大的佛像下面端立的老方丈,才象一個迷路的小孩看到尋找而來的母親,心裡一下子踏實了,踏實到有點想哭。平時常常被自己忽略的白鹿寺,這一刻變得象家一樣的溫暖,身邊一顆顆年邁的年老的和年青的光頭,這一刻都那麼親切,自己愰若開始融入其中,也是其中的一員。
看到講經堂內坐著的眾人,除了老方丈外,都在搖搖晃晃,顯然平時極少靜坐的眾僧,已經都坐不住了。其他的光頭讓自己親切無比,這兩顆,卻讓陳禕覺得十分的討厭。
於是陳禕走到方丈身邊,拿起擱在木魚旁那根比他小手臂還粗的犍槌,舉起來狠狠地在兩顆光頭頂上重重一敲。
各位,非常抱歉,沒有聲音,也沒有起包,讓大家失望了吧。
看到兩對怒瞪的雙目,陳禕用食指在嘴裡吮了吮,輕輕在兩顆光頭上分別擦了擦:
“兩位高僧,千萬別動嗔戒,破了修為。二位是定門高僧,要淡定,淡定”。
兩雙怒睜的雙眼又閉上了,陳禕搖搖頭:
“佛說八萬四千法,法法俱是修不動,門門皆系修禪定。呆坐不是定,呆定不是靜。念頭一起,心動如萬鳥歸林。”
兩雙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卻不敢看向陳禕,兩僧伏倒在地,手心足心朝上,默默無聲。講經堂內一片寂靜,陳禕清脆的童聲朗朗,象從九天之外傳來。
“禪定不是禪靜,定是死的,靜是活的。禪定之中有情,有愛,有觀照,有智慧,有緣起緣滅。執念於定,會入無想天,陷無明,那裡非圓滿,不是極樂界”。
兩位僧人跪起三叩首後,雙目含淚,淚花閃動的雙眸之中,一片明悟之色,“謝小法師當頭棒喝”。說完二人灑脫地向外走去,衣袂飄飄,再無一絲塵氣。
老方丈走上前撫著陳禕的頭頂,“你佛慧遠勝我們,無人可與你並肩,佛祖既無旨意,老僧便贈你一號吧,此法號不在人界釋門排行中。以後,你法名玄奘”。
玄奘遠望著天邊,目光似要看到萬里之外,雲層中,彷彿有個無遮世界,沒有戰亂紛爭,人人安居樂業,和平寧靜,豐衣足食。
玄奘幽幽地說道:
“我還是覺得,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