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他面前，額前的碎髮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抿緊的嘴唇和微微顫動的下頜。她的右手纏布條的時候手腕還是不如從前靈活，食指和中指的力度偏輕，但纏得一絲不苟。
“阿月。”張海蝦開口，聲音被雨聲打得有些沙啞，“這傷不重，就是劃了一下——”
張海皎沒應聲。她打好最後一個結，把多餘的布條塞進結釦裡，然後去拿治肩傷的膏藥。她的腳步聲很輕，在廳堂裡走了一個來回，重新站在他面前。
肩上的傷被雨水衝得有些發炎，周圍的皮膚泛著紅。她敷膏藥的時候手指微微發著抖。
“阿月。”張海蝦又叫了一聲。
她還是沒有說話。膏藥敷好了，她拿起另一條幹淨的布巾替他擦去臉上和脖子上的雨水，動作溫柔得不像平時那個咋咋呼呼的張海皎。
從額頭到下頜，沿著臉頰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擦。布巾移到他下頜的時候，她手抖了一下，有一滴水珠從她自己的臉上滑落，砸在他手背上。
是熱的。
張海蝦低頭看著手背上那滴水珠，然後抬起頭來。
張海皎在哭。
她自己好像沒意識到。眼淚從眼眶裡無聲地往下滾，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尖上，再滴落下來。她的嘴唇還是抿著的，鼻翼微微翕動，整張臉除了那雙紅了的眼睛之外平靜得很。
她低頭繼續替他擦雨水，從下頜擦到脖頸，布巾在他喉結旁邊的皮膚上停了停，然後移開了。
“阿月。”張海蝦的聲音低下來了，帶了些無措，“別哭了。我真的沒事，就是皮外傷，你包紮得這麼好，兩天就結痂了——”
張海皎還是不理。
她已經把他臉上和脖子上的雨水都擦乾淨了，布巾擱在桌上。她站起來，把自己手上蹭到的血跡在衣襬上隨便抹了抹，轉身要走。
張海蝦伸手拉住了她。
他沒拉她的手腕，拉的是她右手的小指，輕輕勾了一下。
張海皎的腳步頓住了。
她轉過身來。張海蝦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她，雨水把他的頭髮弄得很亂，臉上的水跡雖然擦掉了但鬢角還是潮的，嘴唇因為失血顯得有些發白。他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此刻溼漉漉的——大約是被雨淋的，裡頭映著廳堂裡那盞剛點上的燭火，一明一暗的。
“別走了。”他說，“我給你道歉，行不行？我以後會小心的。”
張海皎站在他面前，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襬。她的眼淚還在往下掉，但她自己好像終於意識到了，抬手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臉。
然後她彎下腰。
她一把拉住了張海蝦的脖子，兩隻手環過去，額頭抵上他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之間只剩不到一寸的距離，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熱的，帶著雨水的潮氣和傷藥的味道。
張海蝦整個人僵住了。
他感覺到她額頭的皮膚貼著他的額頭，有一點涼。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一眨就蹭在他眉骨上。他聽見她吸氣又呼氣的聲音，平穩下來的，帶著一點點鼻音。
然後她說話了。
“以後，這種任務不准你一個人去，我和張海鹽你必須帶一個。”
她的聲音很輕，嘴唇離他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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