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皎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隻蛋，又看看張海蝦低頭吃麵的側臉，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低頭把蛋咬了一口。
飯後三人把桌椅搬到院子裡乘涼。桂樹八月裡還沒開，但葉子長得密實，在南洋的月色底下油亮亮的。張海鹽半靠在躺椅上，翹著那條還在恢復的腿，嘴裡叼著根草莖；張海蝦坐在石階上，背靠著門框，手裡的茶盅冒著細細的白氣；張海皎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中間，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八月十五的月亮圓得飽滿，白亮亮的懸在桂樹梢頭，邊緣一圈淡淡的銀灰色光暈。南洋的月亮和她小時候在廈城看的。再小時候在父親身邊看的，似乎都不一樣——更大些，更亮些，離得也更近些，像是伸手就能夠到的。
她看著月亮，忽然不說話了。
身後的院子裡張海鹽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張海蝦手裡的茶盅偶爾碰一下石階邊緣，發出極輕的脆響。夜風從海那邊吹過來，把桂樹的葉子翻了個面，嘩啦啦地響。
張海皎把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月光把她的掌紋照得清清楚楚，那幾條細細的線交錯著，彎彎曲曲地延伸到手腕上那根紅繩底下。
她想起來剛到廈城那年的中秋節，張海琪忙得半夜才回來，張海蝦那會兒還沒開始做飯，在灶臺前面笨手笨腳地擀麵皮，滿臉都是麵粉。張海鹽還沒來，張海皎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等，等到月亮都偏西了才等到姑姑端著一碗半涼的面從廚房出來。
那時姑姑收養的張海蝦和張海鹽，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麼時候。索性姑姑就讓三個孩子在一天過了，就定下了八月十五。
再往前想，是更小的時候。父親帶她在老宅的後院裡看月亮，她騎在父親肩膀上夠著往天上瞧，父親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悶悶的，問她“月亮像什麼”。她那時候小，說不出來像什麼，父親就說“像一枚銀元，等你長大了，拿它去買糖吃”。
她後來知道那只是隨口哄孩子的話。張家的孩子哪有那麼多糖可以買。
但她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那天的月亮確實像一枚圓圓的銀元。
“阿月。”
張海蝦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她沒回頭，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鼻音。
身後的石階上響了一聲，是茶盅被擱下的動靜。然後腳步聲走近了，張海蝦在她旁邊蹲下來，偏頭看她。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逆光裡看不太清表情，但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想家了？”
張海皎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自己都搞不清到底算不算想。父親已經許久沒聯絡過，姑姑在廈城，眼前兩個師兄在她左右，他們都在，她不算是一個人。
但看著這輪圓月亮，總覺得身邊少了點什麼。
張海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躺椅上站起來了，拄著拐走到她另一側，靠著桂樹的樹幹站著。他平時聒噪，今晚倒是安靜了一會兒，低頭看了張海皎一眼，然後伸出手，在他頭頂上輕輕揉了一下。
“想師父了吧？”他說，“師父那個人嘴硬心軟，寫信的時候讓你用腦，其實心裡肯定惦記著你。上回寫信你不還跟我說，師父在信裡夾了一朵廈城的桂花幹。”
張海皎吸了一下鼻子，嗯了一聲。
張海蝦在她面前蹲著沒動。他伸手把張海皎膝蓋上不知什麼時候沾的一片落葉拿掉，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一瞬，然後把手掌覆上來，握住她攥緊的拳頭。
“阿月。”他的聲音低低的，被夜風送進她耳朵裡，“我知道比不上你父親，也比不上姑姑。”
他頓了頓。
“但我們也是你的家人。”
張海鹽在樹那邊咳了一聲，嗓門重新拔高了：“就是！雖然比不上你爹和師父，但我張海鹽好歹也當你師兄這麼多年，夠格了吧？蝦仔更不用說了，從你十歲開始餵你喂到現在——”
“誰喂誰了。”張海蝦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你給她做飯不就是喂她——”
“那是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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