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這天南洋的日頭照常升起。海面上一片明晃晃的金色，晨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著鹹味和早市上蒸籠掀開時那股白茫茫的熱氣。
張海皎是被樓下廚房傳來的聲響吵醒的，鍋碗碰撞的動靜比平時早了大半個時辰，她裹著被子翻了個身，聽見張海蝦低聲說了句什麼，張海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然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篤篤篤地響起來。
她閉著眼笑了一下，把被子拉到鼻尖，賴了一會兒才起床。
下樓的時候張海蝦已經煮好了一鍋粥，切了幾碟小菜擺在桌上。張海鹽靠在椅子上剝水煮蛋，看見她從樓梯上下來，故意把蛋殼往她那個方向的桌上彈了幾片。
“起來了？壽星。”
張海皎跳下最後兩級臺階，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輕得跟摸似的。張海鹽誇張地哎喲一聲，縮著脖子躲，手裡的雞蛋差點滾到地上。
張海蝦把粥碗端到桌上，看著她倆鬧，沒說話，只是把張海皎面前那副碗筷擺正了。
粥喝到一半張海皎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碗跑回樓上，再下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封信和一個布包。信是前幾天到的，布包是隨信一塊送來的，她拆開看過信之後就把布包擱在床頭沒動，今天想起來才拿下來。
“師父的信？”張海鹽湊過腦袋來看。
張海皎把信展開鋪在桌上，兩張紙，字跡是張海琪一貫的潦草奔放，筆畫收尾處總是帶著不耐煩的飛白。開頭簡簡單單，然後是幾句叮囑的話，南洋溼熱注意身體。按時吃飯睡覺。別跟兩個師兄鬧得太過分。中間一段寫著隨信寄了一本書，是張家古籍裡翻到的，記載的是一些密藥的配方和用法，讓她有空翻翻。
最後一行字寫得格外大，墨也重，像是落筆時用了不小的力氣。
“遇事多用用腦子，別總仗著那點東西。”
張海皎看著那行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姑姑說的是什麼——她的能力。
來南洋之前姑姑千叮萬囑不準暴露不準使用，她答應得利利索索，但姑姑顯然還是放心不下。這句話與其說是叮囑，不如說是警告，讓她別太依賴那種與生俱來的本事，該動腦子的時候還是要動腦子。
張海鹽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後那行字的時候咧開嘴笑了，聲音揚起來：“看，師父都讓你遇事多用用腦。阿月，你聽見沒有？以後出任務別動不動就說“我的直覺告訴我”——”
“張海鹽你今天是不是皮癢了？”張海皎把信搶回來疊好塞進懷裡，另一隻手已經去夠桌上的筷子筒了，“姑姑的信裡還誇我懂事呢，你看見沒有？”
“哪句誇你懂事了？我怎麼沒看見？”
“最後一句前面那句——“阿月長高了”，這難道不是誇我懂事？”
“長高跟懂事有什麼關係？”
“個子長高了心胸就開闊了，心胸開闊了就懂事了。”
“你這是什麼歪理——”
張海蝦安靜地把粥碗裡的最後一勺喝乾淨，站起來收了碗碟去廚房。桌面上那包書被張海皎拆開了，是一本線裝的舊冊子，紙頁泛黃，邊角捲了，封面上沒有字。她隨手翻了翻，裡頭是手抄的密藥方子，墨跡新舊不一，有些頁面夾著旁註的小字，看筆跡不是一個人寫的，大約是張家好幾代人傳下來的東西。
她把冊子合上擱在櫃子裡，想著等閒了再看。
到了傍晚，張海蝦照例進了廚房。
張海皎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看他忙活，灶火映在他側臉上，把纏著紗布的那隻胳膊照得暖融融的。他手還沒好全，但切菜的功夫一點沒落下，刀起刀落間蘿蔔絲細得勻稱，碼在盤子裡白生生的。
“蝦哥，今天的面裡多放一個蛋。”
“知道。”
“鹽巴那份少放一個，他早上吃了我兩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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