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張家那十年，沒見過母親。”
張海鹽正在倒酒的手停了一下。張海蝦安靜地坐著，手擱在桌面上，指節微微彎著。
“族裡的大人偶爾會提起來。說她和我父親是族內通婚，一次執行任務受了重傷，身體虧空了。後來生下我之後，沒幾天就過世了。”
張海皎低頭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月亮的碎光在酒面上被她的呼吸吹得散開又聚攏，“所以我是父親帶大的。但族裡的規矩多，儀式多，父親想護我也護不住。”
她頓了一下。
“在張家待了十年，我學會了一件事。”
她抬起頭來，臉上那點醉酒的紅暈還沒散，但目光清明，直直地看著面前桂樹的影子，“不要輕易對什麼東西付出感情，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張家的人命很長，長到會把身邊的普通人一個個送走。父親把我送出來的時候說，阿月，你要記得，張家人的好處是能活很久，壞處也是能活很久。”
院中安靜了許久。
張海蝦和張海鹽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張海鹽也明白了那天她為什麼不願意要一隻狗。
桂花的香氣被風吹得一陣濃一陣淡，張海皎手裡的酒碗斜了一些，差點灑出來，她自己沒注意。
張海蝦的手伸過來了，將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把那隻傾斜的碗扶正，然後手指收攏，把她的手和碗一起握住了。
他的掌溫透過碗壁傳過來，暖融融的，也捂暖了她被晚風吹涼的手。
“阿月，”他說，“我，我們會陪你很久很久的。”
張海皎偏頭看他。他的側臉被月光削出了一條清晰的輪廓線，嘴唇抿著，目光落在她那隻被他握著的手上，很安靜，很堅定。
張海鹽在另一邊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知道蝦仔身上有屬於張家的紋身，那應該就是張家人的標識了。但是，師父還沒來得及給自己紋上呢。
但是，看著他倆握在一起的手，心裡感覺怪怪的。
他伸過手去，握住了張海皎的另一隻手。
“我會努力成為張家人的。”張海鹽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沒有了一貫的嬉笑，認真地像是在說諾言，“努力活很久很久，陪你們一起。”
張海皎愣了一瞬。她轉頭看張海鹽，又轉回來看張海蝦，眼睛裡浮起一層茫然——
張海鹽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什麼叫努力成為張家人，他還不是張家人嗎？
她看張海蝦，眼底滿是疑問。
張海蝦對上她的目光，停了片刻，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然後是幾不可察地一點頭。
張海皎眨了眨眼，覺得腦子有點亂。
“話說——”她忽然把手從兩個人掌心裡抽出來，重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聲音拔高了半度，“我們要在南洋待多久啊？這都第四年了。”
張海鹽被這忽然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臉上的認真勁還沒完全收回去：“你不知道嗎？簽了三十年的合同啊。”
“三十年？”張海皎把酒碗磕在桌面上，聲音拔得更高了，“你們是簽了個賣身契啊？我還以為來待個幾年就能走了——”
張海蝦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來的時候沒簽合同？”
“沒有啊。”張海皎一臉理所當然，“我就是求了姑姑，姑姑點頭我就來了。什麼合同不合同的，姑姑也沒讓我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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