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海蝦和張海鹽就帶著倖存者出海了。
張海皎跟往常一樣去了海事督辦府上職,注意力卻總是不能集中,心不在焉的,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
中午她胡亂扒了兩口飯,下午眼看著廊下的日影從門框左邊慢慢挪到了右邊,索性早些下班去港口守著。
碼頭在傍晚的時候最熱鬧。漁船歸港,商船靠岸,纜繩拋上拋下的吆喝聲和魚販子的叫賣聲混在一起。張海皎站在碼頭最外沿的棧橋上,看著海面上歸來的船隻一艘一艘靠岸,船頭亮起的燈火在漸濃的暮色裡連成一片橘黃色的光點。她一艘一艘地看過去,沒有張海蝦和張海鹽的身影。
天色徹底黑了。
碼頭的人慢慢散了,棧橋上只剩她一個人。海風比白天涼了許多,吹得她衣襬獵獵作響。
她沿著棧橋往回走,挨個問還泊在岸邊的船主,去不去盤花海礁方向。第一個船主聽到那四個字就連連擺手,說那片海不能去;第二個船主聽了盤花海礁的名頭,臉色都變了,說姑娘你另請高明吧;第三個船主直接合上了艙門。
張海皎站在碼頭盡頭,腳下是黑沉沉的海水,頭頂是一彎極細的月亮,海面上零零星星的漁火在遠處晃著。
可是,越等下去就越發心慌。
她轉身去了海事督辦府的碼頭辦事處,用督辦徽章徵用了一艘小船。
船不大,船尾掛著一盞防風燈。張海皎把燈芯撥亮了一些,照著指南針確認了方向,然後解開纜繩,駕船駛離了岸邊。
碼頭的燈火在她身後一點一點縮小,最後縮成了一條模糊的光帶,被夜色和海水吞沒了。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燈塔,沒有航標,遠處的天和海在黑暗中融為一體,分不清界限在哪裡。月亮極細,照在海面上的光窄窄的像一道銀白色的刀痕。張海皎舉著指南針看了一會兒,把船頭的方向修正了一些,然後繼續往前。
槳劃開海水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裡變得格外清晰。嘩啦,嘩啦,一下又一下,節奏單一得讓人昏沉,但她不敢停。
海風從側面吹過來,船身微微搖晃,燈焰在玻璃罩裡跳了兩跳,她伸手扶穩了,又確認了一遍方向。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海面上開始起霧了,稀薄的灰白色霧氣貼著水面浮游,把遠處的海和近處的海都揉成一團模糊的暗色。指南針的針尖在霧氣裡微微顫抖著,她盯著那根針,划槳的速度不敢慢下來。
天邊什麼時候開始發亮的,她沒有注意到。她只是忽然發現自己能看清面前的海面了——水從墨黑變成了深灰,又慢慢泛出一層青灰色。她抬起頭往前方看,薄霧裡隱約有黑色的礁石輪廓浮出來,參差不齊的,像一排牙齒從海面下齜出來。
礁石上趴著兩個人。
張海皎把槳擱下,猛地站起來,船身劇烈晃了一下。她看見那兩團人影貼在最大的那塊礁石上,一個側躺著,另一個半趴在水邊。防風燈的光不夠遠,她看不清臉,但那身形她認得。
她把船拚命往礁石方向劃。水越來越淺,槳碰到海床了,她索性跳進水裡,海水沒過膝蓋。沒過腰,冰涼的鹹味湧上來浸透了她的衣衫。她踉蹌著往礁石游去,手腳並用地攀上去。
近了,再近一些。張海鹽側躺在礁石邊緣,臉上有幾道擦傷,衣裳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胸口的起伏還算正常。他聽到動靜微微睜了一下眼,看見她的臉,嘴唇動了動,逐漸清醒過來。
張海皎沒停下,轉頭去看張海蝦的情況。
張海蝦趴在一塊稍高的礁石平面上,臉朝下,大半截身子浸在淺水裡。後肩到腰際的衣料被燒穿了,皮肉焦黑翻卷,邊緣泛著一圈駭人的暗紅色。兩條腿從大腿往下同樣佈滿燒傷,有些地方的皮膚裂開了,露出底下燙熟的肌理。
他整個人浸過海水,傷口被泡得發白,溼淋淋地貼在礁石上。
張海皎跪在礁石上,嘴裡發不出聲音。
她低頭看著他閉緊的眼。蒼白髮青的嘴唇。被海水泡得皺起的手指,然後狠狠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湧上來的熱意逼了回去。
“鹽巴。”她站起來,腿有些發軟,踩在礁石上晃了一下才站穩,轉身去拽張海鹽的胳膊,“過來幫忙,把他抬上船。”
張海鹽撐著礁石坐起來,臉上同樣蒼白,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