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家路邊一家不大的鋪子，張海琪點了兩碗麵和一碟醬牛肉。張海皎埋頭吃了一會兒，把臉從麵碗裡抬起來的時候鼻尖上掛了一點湯汁，她自己沒察覺。
“姑姑，你怎麼會在這兒等我？”
“算著日子你差不多該到了。”張海琪掰了一塊饅頭放進嘴裡嚼著，“你從南洋出發走的就是這條路，我在這兒等你，是有事要跟你說。”
“那我們回廈城之後——”
“不，你不回廈城。”張海琪把饅頭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要改道去長湘。”
張海皎的筷子在碗沿上擱住了。
“長湘？”她想了想，“因為，長湘的佈防官——張啟山？”
“嗯。”
“為什麼？之前你不是兩次給他送東西都被退回來了？”張海皎把筷子放下，眉頭微微擰起來，“姑姑，長湘那位的——他跟我們不是一個支系的吧？從前我見你送過兩次東西去長湘，他都不收，我去了能幹什麼？”
張海琪把茶碗擱下，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張氏有一條祖訓。山海不相見，見則張家要亡。”她抬起眼來看張海皎，目光平直的，“他是“山”，我是“海”。所以我在檔案館這些年，從來不去長湘。他也不會來廈城。”
張海皎怔了一下。她消化了一會兒這句話，然後問出來：“那為什麼讓我去？”
“因為你父親對他有恩。”張海琪又掰了一塊饅頭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了，“他早年受過你父親的救命之恩。在族裡的時候你父親也對他多有照料。我去他不見，你去他會見的。”
張海皎還想說什麼，張海琪伸手把她的麵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吃。面坨了。”
她低頭扒了兩口面，還是沒忍住抬起頭：“那姑姑你呢？你——”
“檔案館最近不太平。”張海琪的聲音低了一些，“本家那邊的事情這幾年越攪越亂，南洋這條線上又出了軍閥的事。我現在顧不過來你，你在長湘待著比在廈城安全。”
“我可以幫你的忙——”
“你幫我最大的忙就是別讓人知道你在哪。”
張海琪抬眼看了她一下，語氣不重，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沉靜安穩，“張啟山那個人雖然不好相處，但他承過你父親的情。你在長湘，他不會讓任何人動你。”
張海皎把最後幾口面扒進嘴裡，放下碗，看著對面的張海琪。她的碗早就空了，碟子裡的醬牛肉也只動了兩片，剩下的都推到了張海皎那一側。
“姑姑。”張海皎攥著筷子，“我不想去長湘。我可以回廈城幫你——”
張海琪把手伸過來，握住她攥著筷子的那隻手，輕輕掰開她的手指，把筷子取出來擱在碗沿上。
“聽話。”
張海皎的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去吸了一下鼻子。
張海琪站起來結了賬，拎起她的包袱往外走。張海皎跟在後面出了飯館的門，街道上人來人往，陽光明晃晃的，她眯著眼看著張海琪的背影在前面走，恍惚有種回到了還在廈城的時候。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張海琪在火車站的站臺前面停下來。她把手裡的票遞給張海皎，是一張去長湘的車票，出發時間就在半刻鐘之後。
“姑姑，我真的可以幫你的，這些年我學會了很多。”張海皎攥著那張票，抬頭看她。
張海琪伸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拍了拍，然後收回手的間隙裡，她的指節在她後頸上極快地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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