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皎醒過來的時候，火車已經發車了一段時間。
陽光透過車窗在座椅的布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鐵軌的節奏平緩均勻，咔嚓咔嚓地敲著，窗外的田野和屋舍正在往後退。
她坐起來，後頸還殘留著一點痠麻，薄毯從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鞋還穿著，衣服整齊，手邊那張車票被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掀了一角，露出底下“長湘”兩個字。
她靠回椅背上，把薄毯摺好放在旁邊，然後偏頭看著窗外出了神。
委屈是有的。
但委屈歸委屈，她也知道姑姑的用意。
檔案館不太平，她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亂；南洋那邊有軍閥在追查，她在那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險。
有父親的情分在，張啟山會護著她，也能護好她。
她嘆了口氣，把臉轉向窗外，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不再去想那些了。
火車又開了一段時間，車速慢下來，汽笛拉了一聲長響——長湘城到了。
站臺上的人影漸漸清晰了，有提著行李的。有踮腳張望的。有抱著孩子招手的。
張海皎拿起包袱站起來，跟著車廂裡的人流往出口走，剛站上站臺，就看見前面有個人格外顯眼..
站臺靠近出站口的位置站著一個穿軍裝的人，身形高挺，帽簷壓得正，兩手垂在身側，站姿筆直。他的目光在從車廂裡出來的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身上。
張海皎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她偏過頭，故意朝著站臺另一個方向邁開了步子。
“是張海皎張小姐嗎？”身後那個聲音追過來了，不高不低，語調客氣。
張海皎停下來，轉身看著他。穿軍裝的人已經走到了她兩步遠的位置，不疾不徐的，面上帶著一點客氣的笑。
“你都知道是我了，還問什麼。”張海皎把包袱換了個肩膀揹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誰？”
“佛爺的副官，姓張，張長林。”那人朝她微微欠了欠身，“佛爺聽說張小姐今日到長湘，特命我來接您。車子在站外候著了。”
張海皎看了他兩眼。
張長林站姿端正，兩手還是垂在身側，帽簷下的眉眼和氣沉穩，說話的時候不急不緩的，和她從前見過的那些軍隊裡的人不一樣，少了些粗氣。
她收回目光，往出站口的方向走了：“帶路吧。”
“是。”張長林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既不超前也不落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出了站，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車身擦得鋥亮，比她在南洋見過的大多數車都體面得多。張長林拉開後座的門，側身讓了一步。
張海皎彎腰鑽進去坐好，把包袱放在膝蓋上，偏頭看著窗外。
車子啟動了，開得不快不慢，穿過長湘城的街道。她在南洋和廈城都沒怎麼坐過車，路面在車輪底下的震動傳上來，透過座椅硌在後背上，有一種陌生而平穩的觸感。
車子在一扇大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張海皎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就感受到了張啟山在長湘城的實力。
門比她想象的大很多，兩扇銅鑄的院門敞開著，門口沒有站崗的兵，但路兩旁各立著一尊石獅子，雕刻的線條粗獷而分明，在日光底下泛著青灰色的光。車沒有停在大門口，而是徑直開了進去，繞過一面影壁，停在了前院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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