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兩天，天剛擦黑的時候有人來敲門。張海鹽開啟院門，門口站著一個穿黑短打的漢子，話不多，遞過來兩張船票，說了句“明早卯時，三號碼頭”，轉身就走了。
張海鹽關上門回到屋裡，把船票擱在桌案上，張海蝦拿起來看了看。票面是普通的南洋航運公司的式樣，白底藍字，蓋著碼頭商會的印，居然還是個頭等艙。
“咱們這位前輩，看起來在南洋混的不錯啊。你說，我們以後要是混不下去了一起來南洋投奔他怎麼樣。”
“人家恐怕還不願意要咱們呢。”張海蝦把隨身的裝備又檢查了一遍，“上船之後分頭行動。你去甲板上層找人打聽訊息，我四處走走。我們在房間碰面。”
張海鹽把船票摺好收進懷裡，應了一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短褂，覺得自己得換身衣服，才能配得上這頭等艙。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碼頭上的晨霧剛散了一半。南安號就停在三號碼頭，船身巨大，聽說能容納1500名乘客。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張海蝦的腳步停了一下。
海風從港口那邊吹過來，把船上各種氣味攪在一起——柴油味。鐵鏽味。海水的鹹。貨物上防水布被日光曬過之後散出來的膠味，還有一些醃肉味。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鼻翼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當初在盤花海礁發現黃昏草時，就是這樣的醃肉味。
張瑞樸說的是真的。這船上有黃昏草。
“蝦仔？”張海鹽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張海蝦收回目光，把呼吸放平穩了，朝張海鹽走過去，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範疇，“醃肉味。從艙底上來的。”
張海鹽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船艙方向走，步伐如常。船上的船員來來往往的，有的扛著繩索有的端著碗筷，誰也不多看他倆一眼。
頭等艙很大，景色也很好。張海蝦把行李放下，轉頭跟張海鹽對了個目光，抬了下手錶。
“兩個小時後見。”
張海鹽朝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張海蝦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走廊的燈光昏黃，每隔幾步就有一盞，照得鐵皮牆面泛著一層油膩的光。他靜靜地走著，每經過一個拐角就停一下，呼吸慢慢收窄，把周圍混雜的氣味一層一層剝開。
柴油。鐵鏽。海水。炊煙。還有醃肉味和血腥味。
他順著氣味走到了醫用儲備倉，確認醃肉味和血腥味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張海蝦在醫用儲備倉門口停留了一會，決定晚點跟張海鹽一起進去看看。
張海鹽回到房間的時候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熱騰騰的煙氣撲面而來。張海蝦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擱著兩碗麵。
“蝦仔你可以啊，怎麼知道我餓了，就想吃口熱乎的。”
張海鹽把門關好，坐下就開始狼吞虎嚥。
張海蝦也拿起筷子，但沒急著吃，先看了看對面的人。
張海鹽身上那股菸酒氣太濃了。衣服前襟沾了菸灰，領口有酒漬，說話的時候撥出來的氣裡面混著劣質菸草的焦糊和船上的廉價燒酒。
他低頭扒面的時候，那層菸酒氣從他的衣領和袖口往外漫，在這間窄小的艙房裡鋪開了一層薄薄的。刺鼻的雲。張海蝦的鼻翼微微收了一下。
“你以後少抽點菸。”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語氣不重，但目光落得實，“酒也少喝。你這身味兒，我隔著老遠就能聞見。”
張海鹽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了，碗底磕在桌面上，拿手背蹭了一下嘴：“這不是去找船員套話去了嘛，他們在船上的愛好就這喝酒抽菸，不跟著來兩口怎麼聊得開。做咱們這行的，該裝的時候得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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