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落日時分，張海皎才被帶回了張府。
天邊的雲被燒成了層層疊疊的橘紅色，院子裡的佛頭在暮色裡籠了一層暖光，眉眼低垂著，像是在等待一天的結束。
張海蝦和張海鹽跟在張海皎身後進了院門，兩個人手裡塞得滿滿的，左手拎著油紙包右手攥著草紙袋，胳膊彎裡還夾著幾隻用細繩串起來的紙盒子。
有炸餈粑。芝麻糖。桂花糕。糖炒栗子。米花糖。蜜餞果子等等，每一樣都是張海皎在街上盯著走不動道的，但他們買下來遞到她手裡，她嚐了一口就沒了興趣，剩下的就塞給了他們。
一個下午他們幾乎把長湘城所有賣吃食的商販都光顧了一遍，幾乎每樣都沒吃完帶了回來。
除了吃的之外，張海皎對那些零碎的小物件也有興趣，但她的興趣僅限於看。感興趣的東西就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兩遍，放回去，然後就走開看別的去了。
被買下來的那些銀簪。銅釵。紅繩串的珠子，都是張海蝦和張海鹽覺得她戴著好看，就買下了。
前些年張海皎跟著他們，從來沒打扮過自己，首飾也只有師父送的那幾樣。水靈靈的小姑娘，被他們養的那麼糙，張海蝦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疼。
張海琪看見三個人進門的時候，目光掃過他們手裡滿滿當當的東西，有些無奈，“這是要把整個長湘城都搬走啊。”
張長林站在旁邊，目光在張海鹽和張海蝦兩手的東西上轉了一圈，語氣裡帶著點揶揄，“兩位如此喜歡長湘，不如就在我們長湘從軍，以後都住在這兒算了。”
張啟山原本靠在沙發上看報紙，聽了這話居然放下報紙認真想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張海蝦倒是可以考慮留下。張海鹽要留下的話——”他看了張海鹽一眼，“就去守城門吧。”
張海鹽一聽這話，刀子似的話剛冒到嘴邊，眼睛一轉就換了一副表情。
他委委屈屈地湊到張海皎身邊，歪著腦袋往她肩頭靠了靠，聲音拖得又軟又長：“阿月——你看他們都欺負我——都嫌棄我——”
張海皎被他靠得往旁邊偏了一下，低頭看著他半垂著眼睛。嘴角向下耷拉的臉，又抬頭看了看張海琪和張啟山那邊——他們都在笑，張海蝦的嘴角也微微彎著。
她有些看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在笑，而這個人好像有些不高興。
她想了想，伸出手去，在他的頭頂上揉了揉，想著每次這樣摸完將軍的腦袋，它就會很開心，這樣摸摸他的腦袋，他也會開心起來吧。
張海鹽被那隻手揉得頓了一下，然後那股委屈巴巴的表情迅速從他臉上撤了下去，換成了讓人想揍他的得意，故意朝著張長林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張長林仔細看了看張海皎的動作，語氣裡滿是不屑，“你這跟將軍一個待遇，也不知道在得意些什麼。”
張海鹽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慢慢轉過頭去看了看張海皎的手，那隻手還搭在他頭頂，手指微微蜷著，指腹貼著他的發頂，那姿勢和動作——確實和她在院子裡揉將軍的腦袋一模一樣。
他的表情從得意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石化，整個人定在原地。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已經走開了，張海皎也被張海蝦牽著手帶走了。
張海蝦帶著張海皎回了房間，讓她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從自己懷裡取出一條手繩，是他之前那串月亮風鈴改的，從前掛在床頭，張海皎離開南洋之後他就一直帶在身邊，改成了一條可以隨身佩戴的手繩。
他蹲下來，把張海皎的手輕輕拉過來，將那串月亮手繩系在她的腕上。
手繩的長度恰好貼合她的手腕，那些小月亮垂在手背側面，隨著她手腕輕輕一動就彼此碰撞，發出極細的叮噹聲，清脆短促，像一小片被攏住的月光在晃動。
張海皎抬起手來晃了兩下，月亮們碰撞著發出噠噠的脆響，她又晃了兩下，像是沒聽夠這聲響。
張海蝦坐在她面前看著她低頭專注地撥弄那串月亮，心裡形容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阿月，如果這才是你原本的性子——那麼不讓你想起從前那些事情，是不是，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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