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璂由容佩送出來時,神色間是掩不住的哀傷。他踩著滿地溼漉漉的青磚,步子有些踉蹌,低下頭帶著宮人往景陽宮走回去了。
海蘭靜立階下,看著永璂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又見容佩朝她走來,眼底亮起期盼之色。可當那枚熟悉的梅花香囊遞到自己掌心時,她指尖觸到上頭繡線的紋路,心口驟然一酸,淚水當即漫上眼眶。
當年成對的梅花香囊,她一首貼身佩著,沒想到時隔多年,姐姐竟把這香囊還了回來。
她攥著香囊站在原地,問出的話輕得快要被風吹散開:“……姐姐她,真要與我生疏至此麼?”
容佩察覺到她神色變幻,忙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海答應,主兒如今遭聖心厭棄,只有斷絕與您的往來,您和永璂的日子才會稍微好過些。往後,就不必再為主兒奔波受苦了。”
海蘭緊緊攥著褪色的梅花香囊,眼底的淚水無聲滾落,浸透了繡面。這枚舊年信物退回,哪裡是生分,分明是姐姐被逼到絕境,唯一能護住她的方式……
當天夜裡,景陽宮的燭火徹夜長明。
永璂蜷在錦被裡,額頭燙得驚人,昏昏沉沉間,稚嫩的嗓音嘶啞哽咽,一遍遍反覆呢喃:“額娘……別不要永璂……永璂聽話,再也不惹額娘生氣了……額娘別不理我……”
陸沐萍坐在榻邊,一遍遍替永璂拭汗降溫,看著往日端正沉靜的永璂聲聲泣訴、悽惶可憐,聽得她心頭又疼又怒,滿心酸澀。
上回永璂徹夜不安,是因撞見如懿與凌雲徹私會。
這回不過去見一次如懿,回來就高熱昏亂,滿口被棄之語。
她不敢想,若是再讓永璂見幾回如懿,後果會怎麼樣……
陸沐萍心裡竄起層層後怕與不滿,她本無意針對落魄的如懿。可不知她對永璂說了什麼,這孩子回來竟高熱囈語,她實在忍無可忍,天一亮便去尋嬿婉商量對策。
嬿婉將永璂生病的事細細說與白蕊姬聽,兩人靜坐片刻拿定了主意。
很快,欽天監遞了道密奏上去,說十二阿哥星盤動盪、福運折損,致其心神不寧屢遭病災,是有與其命數相剋之人常在左右。那人口帶晦煞,沖剋皇嗣,若長久如此,對十二阿哥百害而無一利!
弘曆本就厭憎與如懿一心的海蘭,這些年念在她誕育皇嗣的份上,未曾絕情絕義。
誰知她死性不改,如今竟也把永璂牽連進去。當他看不明白她的打算?無非是想借永璂的面子,挽救如懿的處境罷了。
現在永璂、永瑢均受她所累,弘曆也無需再留情面,下旨斥責海蘭命格帶煞、衝撞皇嗣,即日起遷居延禧宮,無詔不得出。
白蕊姬在永和宮聽完回話,手裡正把玩著一枚翠玉扳指,指腹沿著內壁緩緩轉了一圈,心裡暗暗發笑。
海蘭和如懿同被厭棄、同遭禁足,怎麼不算是有難同當的好姐妹呢?如今她倆搬到一處去,不知道是惺惺相惜,還是會擦出別樣的火花……
念頭剛起,她翹起嘴角露出壞笑,吩咐俗雲去給延禧宮再添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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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因永琪政事處理出色,弘曆下旨封其為榮親王。前朝大臣哪兒還有不明白的,沒出幾日遞了摺子上去,言榮親王為孝賢皇后養子,皇貴妃執掌宮務多年德行無虧,當為繼後。
弘曆沒也在心裡仔細考量過永琪。
這孩子文治武功樣樣出色,待人接物亦溫厚周到。弘曆相信,若登臨帝位,對天下而言會是一位聖明的君主。可也正是因為這份周全,讓他在夜深人靜時,反覆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越想,便越覺得不是滋味。
弘曆不願意承認,永琪這份少年老成,其實是他自己花了半輩子才學會的。
永琪太早學會了在他面前藏起鋒芒,而那份藏鋒的功夫,卻讓他瞧見了自己最不願意看見的事,就像一面過於光滑的鏡子,照不出裂痕,也照不出溫度。大權在握了這麼些年,弘曆並不想在那道鏡面上,看見自己己經模糊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