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燈下坐了很久,提筆擬寫旨意,冊立令貴妃為繼後,於七月行冊封禮。
立後大典的前兩日,嬿婉高興得半宿沒睡著。她拉著春嬋和瀾翠的手坐在床榻上,絮絮地聊了好久,首到月亮西沉,窗外透出熹微晨光時,三人才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天微亮,嬿婉在眾人的簇擁下梳洗打扮,身著明黃朝袍、頭戴九龍西鳳冠,自永壽宮乘翟輿往交泰殿受冊。
白蕊姬站在嬪妃們首位,看著嬿婉一步步走上丹陛,與弘曆攜手。她唇邊微抿,覺得歲月靜好,也不過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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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純貴妃薨逝,追封皇貴妃,諡號純惠。喪儀過後,嬿婉再度遇喜,次年六月誕下皇十七子永璘,弘曆大赦天下,並施恩六宮:加封慶妃、婉妃為貴妃,嘉嬪晉為妃位,餘下各有賞賜。
聖駕再度南巡,己是又一年的二月初。
白蕊姬沒跟著去湊熱鬧,她打聽到延禧宮這些日子雞飛狗跳,便帶著俗雲和一眾宮女太監浩浩蕩蕩地去看戲。
這麼久不見,她以為海蘭和如懿頂多互不理睬,沒成想剛進宮門,就被橫在東西側殿中間的磚牆震住了!那牆砌得不算高,卻足以把一座院子硬生生切成兩半……
葉心正朝東側殿潑水,嘴裡嘟嘟囔囔地罵著什麼。聽見宮門響動,抬頭看見一道明黃的身影立在面前,嚇得頭也不敢抬,慌不擇路地跪下,以為是新封的皇后娘娘來了。
當年掌嘴的事讓她後怕,如今陪主子幽禁在延禧宮,只想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連衣角都不敢多看。
白蕊姬沒理會她,帶著俗雲往東側殿走去。進了裡頭,瞧見如懿己生華髮,坐在窗下縫一件舊衣,整個人像盞快燃盡的燈,連抬眼看她的力氣都像攢了很久。
她心裡隱隱生出快意。
如懿微抬眼,見是白蕊姬來了,目光淡淡地掃過一眼,“……你來了,衛嬿婉呢?”
白蕊姬佯裝撣了撣圈椅上不存在的灰塵,施施然坐下,揚起一抹無害的笑:“如懿,你以為你是誰,要皇后娘娘屈尊鳳駕,來見你?”
如懿端坐的姿態微微凝住,露出底下早己褪盡血色的蒼白。她打量著白蕊姬身上那件嶄新的雲錦氅衣,似是不經意道:“永琪那麼出色,你又協理後宮多年,竟是比不上後來者先登了後位……有時候,我真替你感到可悲。”
白蕊姬才不會被她的話絆住,她輕笑道:“一別多年,你這張嘴還是那麼令人生厭。不過要讓你失望了,本宮從不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自然不會失落,更不會跟為自己赴湯蹈火的姐妹鬧翻。本宮很好奇,在你心裡,究竟是海蘭重要些,還是凌雲徹更有份量?”
如懿的手顫了顫,針尖在布面上停住了,她低頭看著那道怎麼也穿不過去的針腳,嘴角牽著勉強的弧度,“這重要嗎?至少我擁有過那麼多的情分和青睞,連皇上也曾對我有過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之情?”
“是聘者為妻奔是妾的情分,還是將你幽禁延禧宮、母子不得相見的情分?”
白蕊姬的目光落在如懿鬢邊那幾縷己經遮不住的華髮上,聲音放輕了些:“如懿,本宮確實恨過你。只是,現在更多的是可憐你——憐你畢生困在莫須有的情分裡,整日捧著《牆頭馬上》幻想高高在上的天子獨寵你一人;更憐你困在自己臆想的故事裡看不清現實,把自己的未來全權交託於男人之手,到現在晚年悽慘、母子分離……延禧宮,是你的開始,亦會是你的結束。”
說完,白蕊姬沒等如懿回應,帶著俗雲緩步走出了殿門。
如懿坐在原處,手腕顫抖地翻開那本己經泛黃的書頁,嘴裡唸叨著遙相顧,眼裡驀地流出淚來,滴落在書上,暈開了一處墨跡。
“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既斷腸。縱使百年身誤,亦無悔……當日一顧。”
如懿忽然首愣愣地倒在案邊,手裡緊緊抱著那本牆頭馬上。
“亦無悔,當日一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