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的永和宮,地龍暖烘烘地,酒香混著餃子餡的鮮味。
白蕊姬、高晞月和阿箬圍著紫檀圓桌坐定,面前擺著兩壇新釀的花酒。青瓷壇是梅花釀,那一小壇紅釉的,是她們拿茱萸、佛手和松針搗鼓出的新花樣,高晞月起名叫“三清酒”。
“嚐嚐。”白蕊姬給高晞月斟了一盅,“貴妃娘娘若是覺得好,晚上立冬家宴,咱們就往御前進一盞。”
高晞月抿一口,松針的清氣在舌根化開,比尋常的花釀多了幾分回味。她擱下酒盅,目光不經意地掃向白蕊姬身後站著的那個宮女。“玫嬪這兒什麼時候添了新人?本宮瞧著眼生。”
白蕊姬一笑,側身將嬿婉叫到跟前。
她特地給嬿婉打扮了一番——小兩把頭的正中戴著銀胎點翠蝴蝶簪,兩側點綴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身上穿一件淡青色織金錦棉襖,領口和袖邊鑲著雪白的銀鼠皮,絨毛蓬鬆柔軟,託著她小巧的下頜;下襬繫著一條鵝黃色棉裙,裙幅上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走起路來裙襬輕漾,像春日湖面泛起的漣漪,暖和卻不顯臃腫。
高晞月暗道:這一身行頭不像尋常宮女,倒像是哪家小門小戶的閨秀來走親戚的。
“她叫嬿婉,原先在花房。嬪妾見她手腳勤快,模樣又討喜,就把她留在身邊伺候了。貴妃娘娘瞧瞧,是不是個可人兒?”
嬿婉垂著眼簾,乖順地行禮,聲音像初春的風拂過湖面:“奴婢衛嬿婉,請貴妃娘娘安。”
高晞月端詳了她片刻。
這嬿婉的眉目間帶著一股子乾淨勁兒,像山澗裡剛化開的雪水,透亮、清冽,卻又不顯得寡淡。尤其那雙眼睛,怯怯地抬起來望她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像一隻剛鑽出草叢的小兔子,膽怯裡藏著幾分好奇和乖巧。
高晞月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抬起頭來,讓本宮好好瞧瞧。”
嬿婉緩緩抬起臉。
燈下看美人,愈看愈驚心。
她的五官像是從工筆畫裡走出來的人,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平白添了幾分不自知的嫵媚。
“倒是個伶俐的。”高晞月嘴角揚起,語氣比方才柔和了許多,“多大年紀了?”
“回貴妃娘娘,奴婢今年十七了。”
十七,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
白蕊姬在旁笑眯眯地看著,見火候差不多了,才湊近高晞月,壓低聲音道:“貴妃娘娘,嬪妾想把她舉薦到皇后娘娘身邊去。”
高晞月挑眉。
“嬪妾想著,與其讓她在這兒埋沒了,不如讓她去長春宮當差。皇后娘娘身邊多一個人伺候,總不是壞事。”白蕊姬意味深長道。
“你倒是會打算。”高晞月端起酒盅,遮住了嘴角的笑意,“本宮想想,尋個什麼由頭。”
餃子是蝦仁餡的,摻了少許冬筍丁和荸薺末,咬開來鮮香滿口,脆嫩彈牙。
大家吃吃喝喝,配著新釀的花酒,倒真有幾分過節的閒適。
嬿婉在一旁伺候添酒佈菜,動作輕盈利落,不慌不忙。高晞月偶爾抬眼瞥她一下,見她乖巧的樣子,心裡越發喜歡。
這女孩子的美,是那種乍看只覺舒服,再看便挪不開眼的。像一幅水墨畫,遠山如黛,近水含煙,你以為它清淡,細看才發現每一筆都藏著意趣。尤其是她低眉斟酒時,睫毛在臉頰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脖頸的線條柔和得像一截新出的藕,白淨、纖長,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飯罷,高晞月擱下筷子,拿絹子掖了掖嘴角,眼神慢悠悠地轉向阿箬:“嫻嬪出冷宮了,慎貴人,你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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