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正時分，嬿婉邀弘曆及一眾嬪妃於澄瑞堂赴宴。堂前臨水，垂柳拂岸，日光灑在湖面上，碎成一池細金。
待落座，絲竹初起。先是幾折當地小調，又有一曲《浣紗記》助興。弘曆倚案而坐，眉目間雖帶賞玩之色，眼底卻己隱隱透出幾分倦意，顯然覺得無甚新意。
嬿婉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朝進忠遞了個眼色。進忠會意，附耳低語幾句，歌舞悄然退下，絲竹換了一重調子。
自簾後轉出一隊揚州瘦馬，約莫八九人，皆著水紅色薄紗披帛，內襯藕荷色長裙，裙裾曳地、步履輕盈，鬢邊簪著新摘的茉莉，素淨中透著幾分刻意收斂的穠豔。
樂聲再起，她們身隨韻動，旋身時衣袂翩然如蝶。領舞者垂眸斂袖，纖長的手指緩緩自鬢邊滑過，而後輕輕點向虛空，像是在撥弄一根看不見的弦，餘下的舞女散開又合攏，如同被風揉散又聚攏的花影。
弘曆的嘴角浮起笑意。片刻後，他端起酒盞，與眾妃同飲。
歌舞己罷，餘音尚在梁間迴旋。
如懿坐在末席，紅唇微撅，目光冷冷掃過那衣著輕薄、媚態橫生的舞姬，再看弘曆那副津津有味的模樣，心裡對他失望又添了一層。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勸諫道：“皇上，南下出巡，本意是體察民生、巡視河工。地方官員一味阿諛逢迎，獻上貌美舞姬，卻不知會損了皇上清譽。嬪妾實在不忍叫天下人議論皇上耽於享樂……還請您把這些舞姬送出行宮，以免招致禍端。”
弘曆聞言，瞥瞭如懿一眼，指尖在酒盞邊緣輕輕摩挲。他心想，如懿總算有點進益，不知是不是在延禧宮悶久了，說話竟也文縐縐了幾分，倒比從前那些百口莫辯好聽了些。
他擱下酒盞，沒打算駁她的面子：“朕久未到杭州，夜遊西湖倦了，便想尋些歌舞助興，不曾想過旁的事。如懿，你多慮了。”
見他不接茬，如懿心裡的氣堵得更沉。餘光瞥見嘉嬪正掩著帕子偷笑，她只當沒看見，復又說道：“嘉嬪娘娘，嬪妾記得您的長鼓舞極好。回頭也教教宮裡的舞姬，免得這些外頭來的野路子，白白敗壞了聖駕名譽。”
金玉妍沒想到還有她的事，迎著弘曆薄怒的神色，她臉上不敢再露出笑意，“喲，這麼多年過去，臣妾己經記不清舞步了。如今看這些年輕女子一舞，倒覺有趣得很。”
這是皇帝，誰敢違逆他的心意？也就如懿這個沒眼力勁的，吃了熊心豹子膽往上硬頂，可別帶上她！
見嘉嬪這般識趣，弘曆心裡舒暢不少，唇角浮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
“如懿啊，不要再較真了。若是閒暇，回頭朕讓宮裡的舞姬教一教你，也好度過這漫長時光。”說罷，弘曆端起酒盞，像是隨口一提，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掠過如懿的臉。
如懿的臉色霎時難看起來，她向來自詡後族貴女，從不屑於學這些歌舞伎人的把戲，皇上怎可拿她與舞姬相比？還讓她去學！
“嬪妾不過是擔憂聖譽，不願皇上被這些靡靡之音亂了心智。若皇上覺得嬪妾多事，嬪妾無話可說……”
見事態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嬿婉也沒了心思再看熱鬧，勸瞭如懿一句，叫她不要再惹皇上生氣。
如懿聞言，聲音又拔高了半分，“令貴妃執掌六宮，縱容皇上耽於享樂，實在有失協理之責。嬪妾懇請皇上，重懲令貴妃！”
這話說一齣，嬿婉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差點沒忍住氣笑了。
如懿到底有沒有眼色……
沒看見皇上己經壓著怒意了麼？替她遞臺階，她反倒把火燒到我身上來，真是不知好歹！嬿婉想起白蕊姬說的——‘跟如懿廢什麼話，抽她就完了’，果然是真理。
弘曆的臉色己經沉得能擰出水來，他將酒盞重重擱在案上，“如懿，你入宮多年，何時執掌過協理六宮之權？一個答應，公然指摘貴妃，以下犯上，又是誰教你的規矩？”
“朕從前寵愛容嬪，你唱反調。如今不過是幾支歌舞，你仍看不慣。到底是你在意朕的聖譽，還是隻要朕高興的事，你便不痛快？”
“皇上要是這麼曲解嬪妾的意思，嬪妾不知道該說什麼，嬪妾百口莫辯！”如懿被他堵得啞了火，當眾拂袖而去。
被攪了一通興致，弘曆的臉色亦不大好看，由進忠攙著提前離席。
回到碧梧閣，如懿想起令貴妃得意的神情，心頭愈發氣盛。皇上怎麼就瞧不見她的好？捧著他縱容他的，他偏袒偏護；誠心勸諫、進盡忠言的，他反而翻起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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