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炮把手裡剩下的幾張傳單攏了攏,沒有半點不自在,語氣坦然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當年在旺角砍人砍得最多,現在就想多救幾個。我每個禮拜都去監獄做義工,給那些年輕人講道理。講我當年是怎麼混的,又是怎麼悔的。聽不聽是他們的事,講不講是我的事,能幫幾個算幾個。”
重炮說得很誠懇,看樣子他是真心悔過。
“說來也怪,現在站在這裡派傳單,比當年拎著刀滿街跑,心裡踏實多了。”
他一邊說一邊朝臺階上那幾個混混揚了揚下巴,聲音放輕了幾分。
“這幾個小子天天在這瞎晃,我盯了他們小半個月了,打算找個機會也給他們講講道理。”
吳孟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我在油麻地有一間空置的鋪面,你想開教堂還是開戒毒所都可以,租金不用你操心。地方不大,但夠用。”
重炮接過名片,手指微微發顫。
他看著吳孟傑,眼角的笑紋收了幾分,認真地說了一句話。
他說吳孟傑當年在廟街幫過他一次,那次之後他就覺得自己可能走錯了路。
只是一直沒有勇氣回頭,欠他一聲謝,欠了大半輩子。
吳孟傑搖了搖頭。
離開那條街之後,吳孟傑又碰到了老新的話事人喪坤。
當年油麻地大戰,喪坤帶著老新的人從旺角方向壓過來,想趁火打劫,結果被耀文擋了回去。
那一戰之後喪坤元氣大傷,地盤縮了三分之二,手下人跑的跑散的散,他也漸漸退出了老新的權力核心。
此刻他正坐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身邊放著一袋喂鴿子的麵包屑。
看到吳孟傑走過來,先是本能地緊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指了指旁邊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扯了一陣閒篇,話題始終沒有觸碰當年那場惡戰。
只是在聊鴿子聊天氣的間隙裡,偶爾洩露出一兩聲嘆息。
吳孟傑繼續沿著油麻地的老街走下去。
他忽然發現,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些曾經跟他刀光劍影。生死相拼的老對手們,一個個都找到了自己的歸處。
有人信了主,有人餵了鴿子,有人回了鄉下種田,也有人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安靜地老去。
而他吳孟傑的歸處又在哪裡?
是恆隆銀行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還是廟街鐵皮檔口那張磨得發亮的舊椅子?
他不知道答案,也許根本不需要答案。他今天走這一趟,只是想重新摸一摸這些老牆的磚縫。
聽一聽這些老鄰居的吆喝,確認一下自己還是那個從廟街鑽出來的老鼠傑。
有些路走遠了就會忘記出發的地方,而他不想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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