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的門檻比翊坤宮高出一寸。
青櫻在邁進去之前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那道門檻,然後在心裡記了一筆。
高門檻——皇后宮裡的規矩,進門先低頭,先彎腰,先矮人一頭。原主如懿以前每次跨這道門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禮數週全”。
青櫻跨過去的時候,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有一天,這道門檻她自己來定高低。
她走進去的時候,殿裡己經坐滿了人。三月的早上,屋子裡燻了淡淡的沉水香,暖融融的。
她一眼掃過去——皇后坐在正上方,高晞月坐在皇后右下首第一位,臉色還帶著病容,脂粉厚得能糊牆。
金玉妍坐在高晞月下首,姿態端正,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再往下是純妃蘇綠筠、海蘭、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新面孔。
她踏進殿門的瞬間,屋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一把把刀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
青櫻沒有避那些目光。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屈膝行禮:“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地上。
皇后坐在上方,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西個月不見,這個人的氣色比冷宮之前還好了幾分。
瘦了,臉頰的稜角更分明瞭,但那身衣裳還是舊的——袖口都磨了邊。一個剛從冷宮出來的廢妃,穿著舊衣裳來請安,臉上沒有半分怨懟也沒有半分討好。
這反而讓人拿不準了。
皇后放下茶盞,露出一個慣常的和煦笑容:“起來吧。你身子可好些了?冷宮那幾個月,委屈你了。”
青櫻站起來:“回娘娘的話,臣妾身子無礙。”
她沒有多說,沒有訴苦,沒有表忠心,也沒有陰陽怪氣。
只是答了一句“無礙”,然後安靜地站著等皇后示下。
皇后安排她入座,位置在蘇綠筠對面,不高不低。
青櫻坐下了,坐下之前她看見高晞月的手指攥了一下扶手——動作極小,但她看見了。
剛坐下,高晞月就開口了。聲音還帶著病後的沙啞,但語氣裡那股刺兒沒丟:“嫻妃妹妹在冷宮住了這麼久,本宮想送些東西去,可惜皇上下旨不讓探望,倒叫本宮擔心了好一陣。”
青櫻偏頭看她,沒有急著接話。高晞月的臉色確實不好,眼下一片青黑,唇色也淡。但她坐在那裡的姿態還是硬的——像一根凍硬的樹枝,看著扎人,但一折就斷。
青櫻看了她兩息的時間,然後說:“貴妃姐姐費心了。冷宮那段日子,臣妾倒也沒吃什麼苦——只是偶爾有幾碗藥味道不太對,還有幾夜火光照得睡不著覺。”
滿殿又安靜了。高晞月的笑容像被人用釘子釘在了臉上,嘴角的弧度僵著沒動,但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皇后咳嗽了一聲,接過話頭,把那句話輕輕帶開了:“人回來就好。過去的事,不提了。”
青櫻沒有窮追猛打,低下頭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茶湯入口微苦,她嚥下去的時候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刀遞出去了。
高晞月接住了。疼不疼,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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