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鳶的笑容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速度,一步跨到沈硯舟身前,擰起他的頭,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一股好似山嶽般沉重的威壓陡然間撲了過來。沈硯舟感到自己周邊的空氣彷彿都被抽走,呼吸變得困難,心臟也好像被人緊緊握住。
這不僅是心理層面上的壓迫,而是當身為肉體凡胎的普通之人,去面對處於上位的生靈時,基於生物本能而產生的。最為原始的恐懼。
這個夜鳶,必定是一名修士!
「你以為懸鏡司是什麼地方?」
夜鳶用從牙縫當中擠出的聲音說道:「加入了就能夠作威作福。草菅人命?加入了就能夠享盡榮華富貴,讓縣太爺見到你也得繞著路走?」
他一把將自身的黑袍扯開,從而顯露出上半身。
沈硯舟看去,瞳孔驟然睜大。
只見夜鳶的身上,滿滿當當全是傷口,或許是幾十道,也或許是上百道,縱橫交錯。無法數清。
更驚人的是,他的胸膛之處,還存在一個猙獰的貫穿傷,緊挨著心臟,從胸前一直透到後背,癒合之後的結締組織好似蜈蚣盤繞。
沈硯舟目瞪口呆——剛剛自己身上那足以要命的拷問痕跡,與之相比居然如同兒戲!
「懸鏡司裡面的人,每一天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一旦你踏入那扇門,便需時時刻刻小心留意,即便是在睡覺時,也得睜開著一隻眼睛。」
「所有的人都懼怕懸鏡司,可是正就因為這樣,所有的人都想要把懸鏡司的人給生吞活剝了!」
面對著夜鳶所散發出的幾乎能夠把人的精神都給壓垮的逼視,沈硯舟沒有選擇避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平靜地回望夜鳶的眼睛:
「我從不認為進入懸鏡司就能安逸享樂。如同大人所說的那樣,權也好,錢也罷,得要有命去享用才行……而依據我所知道的情況,懸鏡司中,極少有人能得以善終」。
「既然知道,那你圖什麼?」
「圖心安,圖無愧!」
沈硯舟注視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在義莊待了有三年之久,見到過許許多多的屍體。」
「有無辜的百姓被權貴給打死,卻只能被扔到亂葬崗之中;有清流官員被人栽贓陷害,在刑場之上痛訴不公;我還見過惡貫滿盈的匪徒,僅僅因為背後有著靠山,被抓的第二天就大搖大擺地走出衙門……」
「甚至就在剛才,我這樣一個在底層偷生。處處如履薄冰的小吏,差點因為大人的一句話,一個誤會,而被用酷刑折磨致死!」
夜鳶被他最後一句話不輕不重噎了一下,一時語塞。
「我並非是在責怪大人,我深知在這世道,弱肉強食就是天理!但是我不想再成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魚。我也想要成為有資格握刀的人。」
「我握著刀,不是想要去欺侮他人。而是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或者家人蒙受不白之冤時,有能力問一句:憑什麼?」
說完這番話,沈硯舟強忍著那股威壓,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把脖子橫在夜鳶的面前,帶著一種「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決絕。
夜鳶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沈硯舟的臉,似乎想要從上面找到一絲偽善,或者是心虛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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